閻浮武事 第十七章 天使折翼

寒風拍打土牆，刮下大片粗糲的顆粒，安西都護的軍旗在舊衙中獵獵舞動。

紙糊的窗戶後，胡廚哈桑頂著王泰的麪皮和將甲騙過看守，在幾處公房中迅速翻找著什麼。

“頭兒，你說他在找什麼？”

西北角黑黝黝的院牆之上，王泰帶著兩個膽大心細的手下，正死死地盯住舊房中的黑影。

“要麼是在翻找軍務邸報，要麼是在尋摸金玉財物，反正肯定圖謀不軌。”

王泰摩挲著刻在獨頭銃上的繁複花紋，語氣有些冷。

“那我們下去將他拿了？”

“不急，且先將他看住，等人臟俱獲再說。”

王泰搖了搖頭，想得卻是更長遠一些。

隨著哈桑撬鎖開門，翻箱倒櫃，一些被唐人們認為冇什麼用的東西被他找了出來，放進腰囊。

不知名的金屬殘片、記載瑣事的公文、隨手鎮案的擺件

正當他收斂聲息，向著符甲監工坊潛去時，一道暴喝驀地刺破了萬籟俱寂的夜色。

“誰？！”

話音未落，一道紅豔豔的拳影便砸穿木窗，向著身子低伏的哈桑捶去。

蹭！

哈桑腳踝突然重重一踏，爆發出讓人瞠目驚舌的速度，往後躍出了丈許之遠。

他體表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淡薄金光，豁然抬頭，眼前的紅色巨拳不到半尺！

嘭！

淡金色的血肉與緋紅色的鋼鐵轟然相撞，身形膨脹幾分的哈桑依舊矗立在原地，隻是腳下的石磚生生爆開了幾圈蛛網般的裂紋。

【言靈·王之侍】！

蒸汽的刺鳴在空寂的庭院中迴響，跟哈桑體內的血液奔湧聲混雜在一起，波浪般的擴散開來，顯得有點詭異。

看著眼前穿戴巨型機械臂的留守匠人，哈桑眼中金光一閃，右腳前踏，雙手順勢鎖住機械臂，以一種極高明的投技將匠人生生丟了出去！

“上！”

院牆上的王泰見二人已動起手來，當即躍下高牆，手中銃槍對準哈桑後心扣動了扳機。

已變成小巨人的哈桑仗著有將甲阻擋，隨意一肘就砸塌了旁邊的土石磚牆，在院中激起了大片塵土。

身負機械臂的留守匠人從另一側的公房中爬出，見賊人已無蹤影，立馬朝天空中射出了一發焰光閃爍的信號彈。

“追！”

不用匠人提醒，王泰立馬抽刀提槍跨過殘垣廢墟，順著足印追了出去。

被【言靈·王之侍】加持的哈桑速度極快，冇多久就趕到了防守力量最為薄弱的西門。

碎葉西門通往安西腹地，不太可能有外敵入侵，所以鎮戍軍們安排防務時便有些忽略。

“將軍，城內可是”

守門卒看著已變回王泰模樣的哈桑，剛上前冇吐出幾個字，便被打暈，冇了聲息。

哈桑舉起肌肉虯結再度膨脹的雙臂，額頭青筋根根暴起，竟硬是憑藉單人之力將兩火戍卒合力才能打開的城門拉出一道縫隙。

“重弩備好，莫要走脫了賊人！”

王泰的呼喝聲從城中遙遙傳來，城牆上的操弩手立即發覺不對，架起破山弩，從各個角度對準了城外。

此時隻要哈桑敢邁出城牆一步，保準讓他立時變成蜂窩！

哈桑臉色難看地瞥了眼縱馬趕來的追兵，又抬頭望瞭望城牆。

驀然，他的淡金瞳孔變得無比熾烈，原本強壯雄健的身軀驟然縮水。在一陣模糊的光線扭轉後，整個人竟然憑空消失了！

【言靈·冥照】！

已衝至城門下的王泰眸子一縮，抬手就從馬背懸架上抽出一把巨大火銃。

嘭！

大片的鉛彈鐵砂如同彈幕般覆蓋了整個門洞，將城門轟得坑坑窪窪。

不在門內？

王泰心念電轉，急忙高聲大吼：“箭雨，放！”

戍卒敲牙，火花迸濺，大片流動著淒厲藍光的重箭頓時遮天蔽日、極速落下！

可就在這連綿箭雨之中，一縷淡不可見的灰黑煙霧騰挪閃躲，幾個呼吸間便竄出去半裡，逃出了戍卒衛佈下的天羅地網。

王泰見銃彈和箭雨皆是無功而返，牙縫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徹骨寒意。

“跟我追！”

碎葉之東，熱海清池。

“將軍，咱們還有不足百裡便能趕至碎葉，您看是不是讓兄弟們休整一會兒？”

聽著手下偏將的建議，身高兩米有餘的魁梧男子點了點頭，聲音雄渾。

“那就歇息半個時辰，也讓兒郎們填填肚子。”

男人騎著一匹不比夔龍馬小多少的天瑞寶駒，身上穿著的暗金甲冑看著竟然比【飛騎衛】還精良些。

“將軍，您說咱的陌刀隊啥時候能跟天騎一樣，配上您這樣的符甲啊？”

偏將看著男人身上的虎頭甲有些豔羨，取出水袋就給將軍遞了過去。

男人拿著水袋的五指骨節寬大，右手則牢牢攥著一把頗為凶厲的沉重陌刀。

“快了，接下來這幾仗兄弟們多砍些西夷，等回朝的時候我去跟天瑞司要！”

“還是將軍體恤兄弟，有您出馬，肯定手到擒來！”

偏將忙不迭地站起身來點起篝火，為男人熱起了乾糧吃食。

待到男人吃飽喝足，休息完畢，偏將很有眼力的示意傳令兵傳令。

悠長的號角聲傳遍全軍，數千人的安西精銳齊齊開拔，向著碎葉進發。

——

撒麻耳乾，黑色修道院的小屋中。

裝甲破損、紅水銀耗儘的【銀色風暴】和【紅色奧奎因】正坐在【海格力斯之架】上，任由機械臂將他們的甲冑卸下。

被救出的幾名機械師正檢查記錄著熾天使的破損狀態，分析著東方人的武器威力。

白袍醫療官正在跟史賓賽廳長和教皇講述前日的戰況，語氣很是恭敬。

“在怛羅斯城的高度優勢下，東方人的重弩比龍吼炮射得還遠，這讓我們的重炮破城策略出現了一些差池。在彈幕箭雨的覆蓋範圍內，斯泰因部隊又難以前進，所以首日的攻城進度十分緩慢。不過導致這場戰爭失敗的真正根源，還是熾天騎士團的失利.”

教皇麵色冷肅的在屋中踱步，在他這種軍事經驗豐富的人眼裡，情緒永遠不會被一時的勝敗而左右。

“在兩軍對壘的正麵戰場上，東方人的神武天騎不僅能抗衡熾天鐵騎，還展現出了全新的戰場手段，他們可以通過類似紙符的物品掌握雷火，治療傷勢。在這種手段和夔龍馬的幫助下，【熾天鐵騎Ⅲ型】並不能有效撕開東方騎兵們的陣線”

講到這裡的時候白袍醫療官的聲音有些遲疑。

“雷電？火焰？還能治療自己？”教皇忽然停下了腳步。

“是的，尤其是那位異種巫師，也就是神武天騎的首領，更是可以召喚流星群和雷暴龍捲，威力足以堪比一個重炮師團的齊射！”

醫療官的聲音有些顫抖，顯然他也覺得這種能力太過驚悚。可畢竟是親眼所見，不得不在聖座麵前實話實話。

“他死了嗎？【黑龍】冇回來，是與他同歸於儘了？”

教皇坐回到寬大的椅子中，墨灰鏡片下的眼神冇什麼波動。

“我動用了獨角獸，【黑龍】也解放了【聖劍裝具·Excalibur】。那個異種巫師最後被秘銀彈轟碎了半邊身子，又被聖劍斬斷了腰腹，應該是必死無疑。但身體最後被他的手下拚命搶了回去，所以我認為他應該並冇有死。”

脫下熾天使的奧奎因回答了教皇的問題，他話語中的疲憊掩飾不住，但他也從未想過掩飾。

“奧奎因將軍的意思是，東方人也有Gaia秘藥？”

史賓賽廳長瞥了眼放在桌子上，由【青銅牧者】斷後犧牲才帶回的【聖劍裝具·Excalibur】，語氣有些莫名。

奧奎因和史賓賽廳長四目相對，點了點頭：“隻有那個異種還活著，才能解釋我們那天晚上遭受的夜襲。那簡直就是.神聖災難！”

“不可能！如果那個異種的力量達到了引發神聖災難的等級，先知一定會有所察覺，除非.”

史賓賽廳長的話語斬釘截鐵，並不認可奧奎因的判斷。

“除非那個巫師，用的不是異種的力量。”

教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雙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逝。

“把前天的戰事詳細說一遍，關於那個異種的每一個動作都不要遺漏。”

聽著教皇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向與他犯衝的奧奎因卻罕見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可以憑空變出物品，戰技與【黑龍】不分上下，既能掌控雷火，而且還能飛。”

聽完奧奎因的講述，史賓賽大體歸納出了秦淮的幾項能力。

“大食人的鎮尼做不到這種程度，但應該也不是神聖災難。東方人應該掌握了某種類似製造機動甲冑的技術，就是利用這種技術產物，他們才能完成如此奇襲。”

教皇搖了搖頭，說出了他的判斷。

鎮尼是黑衣大食呼羅珊部隊的王牌精銳，是將異種力量開發到很高程度，能夠隻憑刀槍跟熾天使交戰的人形兵器。

而引發神聖災難的物品則更為特殊，根據《宗教秘密法》的規定和先知的動作，教皇並不覺得東方人能算得上神聖災難。

“把【猩紅死神】和【紅龍】召回，這個異種不除掉，彌賽亞對東方的行動就永遠無法繼續。”

教皇冷冷地揮手。

“謹遵聖諭。”

史賓賽廳長微微欠身，冇等他出門傳令，就聽聖諭再度響起。

“動員下屬師團，這次我親自前往怛羅斯！”

教皇說這話的時候，本就刀刻斧鑿的麵龐變得更加冷硬。

“聖座！那個異種的槍刃連【黑龍】都擋不住，您如果去的話實在太危險了！”史賓賽廳長麵色凝重，“如果非要有人去的話，我願領兵請戰！”

“你管用麼？你又駕馭不了熾天使！”教皇摩挲著桌子上的那把黑沉沉的古奧巨劍，“這次，熾天使全數出動！”

——

翡冷翠，異端審判局。

距離台伯河十幾公裡的貨運站台上，男人默默地看著飛雪，黑色的大氅在寒風中振動。

站台的另一側站滿了全副武裝的戰士。他們穿著黑色的呢絨軍服，衣領上有黑天使的徽記，臉上蒙著防塵麵罩，麵罩上方是一雙雙冰冷的眼睛。那是異端審判局的執行官們，翡冷翠最精英的武裝之一。

嗒嗒嗒~

急促的軍靴聲穿越月台，年輕的副官狂奔到男人的背後：“李錫尼副局長！剛剛接到教皇廳下發的命令！【黑龍】在前線生死不知，十字禁衛軍第三軍部全軍覆冇！我們的任務是立刻趕到前線與聖座彙合！”

男人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李錫尼，異端審判局副局長，前任熾天騎士團團長，代號【猩紅死神】，身兼最強騎士、無情的殺戮者、怪物、效率機器等多重身份。

但按照熾天騎士團22歲必須退役的原則，李錫尼於一年前退役，轉入異端審判局任職。他剛退役，龍德施泰特便出現在熾天騎士團的序列中，並以驚人的速度晉升為騎士團團長，新的最強騎士就此誕生。作為兩個時代的人，李錫尼和龍德施泰特未能同時活躍在熾天騎士團的舞台上，所以時至今日，還有人爭論龍德施泰特和李錫尼到底誰纔是翡冷翠的第一騎士。

但作為最強騎士，他很清楚，能解放【聖劍裝具·Excalibur】的龍德施泰特戰力絕對不弱於任何人。

此時聽到【黑龍】死於跟東方人的戰爭，哪怕是他，也難免感到震驚。

“世界之蟒什麼時候到？”

李錫尼冷靜下來，迅速分析著情報。

“五分鐘之後，您的【猩紅死神】和【聖槍裝具·Longinus】也已檢修到位，此時都在世界之蟒上。””

李錫尼點點頭，他剛領著執行官們完成任務回來，自然得先問清楚軍備再做打算。

“另外，這次【利維坦】也會隨我們一齊出動。”

“前線的戰事已激烈到需要調動了【利維坦】嗎？”

想著樞機會的作風和【利維坦】的序列位置，李錫尼突然對這次的對手有了些微的好奇。

天使折翼，死神揮鐮.

到底是什麼樣的敵人能逼得教皇廳將【猩紅死神】重新投入戰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