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微山
德宏真人的假身躺在大殿之中,眾弟子、道童,佈置靈堂,披麻戴孝。
秦淮身穿素衣,跟著光宇一起將無數絡繹不絕前來弔唁祭拜的人送進山門。
日過中天,靈堂之內。
伴著不絕於耳的超度經和往生咒,眾多清微門人三跪九叩,將真人假身封棺禮送。
待到吉時,秦淮抬棺出殯,光宇領頭扶靈,隊伍浩大,沿途紙錢揮灑、鞭炮燃放.
隨著最後一捧土落下,清微真人德宏羽化一事蓋棺論定。
整個龍淵清微山,沉浸在悲慼沉默的氛圍之中,可三司議事廳內,卻隱隱有著新的風暴醞釀。
“以德宏真人的道法修為,想必定然給光宇高功留下了囑托吧?”
書桌案旁,黃孚放下公文,抬頭看了一眼光宇。
光宇坐於尚書左手,德文上首,聽見問話,也點點頭,將一張黃符取出。
華夏民間自古流傳著人死之後,頭七回魂的傳說,但實際上許多人的魂魄並不能支援他們找到回到陽間的門戶。除了性宿佛道的修為深厚之輩能短暫回魂之外,其餘高人哪怕是身具天人氣象也得藉助天地奇珍才能逗留陽世。
對於很多修士而言,肉身之死,不過是了結滾滾紅塵事。隻要真靈不滅,生命遠遠不能算走到儘頭。
光宇手掐法決,口誦法咒,黃符憑空自燃,事先準備好的德宏回魂之言便在議事廳內迴響。
“.”
參加法會的諸多法脈中人仔細聽著真人遺音,心中雖然半信半疑,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默默瞅著光宇的一舉一動。
“光宇高功放心,三司定會參考德宏真人意見,為迫在眉睫的中元節法會認真挑選各項科儀主事法師之人。”
黃孚聽完有些模糊的德宏留話,也點點頭,從身旁侍從手捧木盒中請出了一道明黃聖旨。
明國龍紋聖旨(交趾法會製):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備註:其上存有天國氣象,以供交趾法會之用。
明晃晃的聖旨牽動了廳內所有人的視線,隨著黃孚的雙手一上一下。
“如今法會主持之人空缺,龍虎山天師光範大真人最近也身具要事,法身無法久留。三司有意重選主持法會之人,不知諸位可有推薦之人?”
黃孚預想中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場麵卻並冇有發生,法脈眾人雖說眼神閃爍,有所意動,但都冇有貿然出言,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交趾之地疆域不大,但好歹物華天寶、奇珍頗多,所以十五州府成了氣候、受民供奉的法脈派門也足足有上百家之多。近日為了參加十年法會,十五州府的各大寺院主事、術士高手更是儘皆趕來,要為自己爭一爭這莫大造化。
如今經過昨日叛亂、鬥法廝殺,留在議事廳內,分毫未損、堪稱人傑的氣象高手更是為數頗多。
可大成氣象再多,在天人氣象麵前,卻都不值一提。
德宏仙逝,惠能不在,眼下資曆、實力俱都服眾的高功法師不過寥寥幾人而已。
“德文真人身為清微知院,一身道法深不可測。依貧道愚見,德文真人可任這法會住持一職。”
說話的是個身穿灰衣、麵容方正的清瘦老道,此時跨出人群,拂塵一甩,向黃孚舉薦著主持人選。
老道此話一出,不少人也覺得合情合理,紛紛點頭,開口讚同。
德文作為清微觀二號人物,自然是早早破完天關,成就天人氣象的大高手。經過多年修持,此時雖離真人之境還有些距離,但也相去不遠,著實是主持法會的不二人選。
坐在光宇下首的德文聽見老道推薦,卻好似冇聽見一般,依舊一言不發,雙目輕闔,一幅神遊天外的超脫模樣。
見德文並無此意,一鬚髮皆白的老僧跳出人堆,向四週一躬身,緩緩開口。
“如今德宏真人仙逝,德文真人又無意主持法會,惠能方丈雖然不在,但我佛門依舊願扛起重任,傾眾寺之力辦好這盂蘭盆法會。”
老僧話語一出,立馬有人不陰不陽地頂了一句。
“可今天這糟爛事是誰的過錯大家都心知肚明,估計三司也不敢讓一個底子不乾淨的派門主持法會吧?”
場中眾人不管與清微觀有無交情,聽聞此言,也都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
畢竟昨天流的血、死的人可都還曆曆在目。
隨著一小部分人開口附和,質疑之聲很快就成為了主流,其他佛寺眾人縱然巧言善辯,也確難敵事實鑿鑿。
“諸位!”
眼看人聲嘈雜,事情偏離,鎮北寺智威大師起身沉聲一喝。
佛音浩蕩,場中安靜下來,智威大師緩聲靜氣,聲音洪亮。
“昨日惠空之舉實屬被人矇蔽,並非鎮北本意。究其緣由還是因惠空師叔憂心交趾民眾,不忍被重稅剝削,所以才誤信奸人讒言,犯下如此大錯。
昨日經吾師點撥,小僧已蒐集到惠空與奸人互通的一應證據,事後可呈予三司裁決。”
瞅見智威如此坦誠,三司又確實理虧,黃孚歎了口氣。
“此事就先揭過吧,惠空之事不該牽扯到鎮北寺身上。智威大師若是有意主持法會,也可一同提出,三司必將一視同仁。”
自從惠能逆徒智愚叛寺出逃之後,鎮北寺繼承者是誰,這幾年來諸多道脈派門都是心知肚明。
如今智威言辭懇切,三司又無意深究,在諸多佛寺作保下,原本質疑之人也偃旗息鼓,不再發難。
說白了,不管這回鎮北寺犯了多大錯要吐出多少賠償,隻要惠能還在,那智威就依舊是競爭法會主持的有力人選。
畢竟三司和清微總不能要求一尊與此事無關的佛門金剛償命,大夥都是正派中人,講麵子講規矩,無論怎樣也不至於撕破臉。
“關於主持此次法會,小僧確有此意。不過能否得償所願,卻還要看光宇道兄的意思。”
智威站在黃孚右手,雙目緊緊盯住光宇,彷彿在等一個回答。
“如今七月十五已過,想要再開金籙大醮、盂蘭盆會,對主持者的要求可比以往高得多。不僅要溝通各方派門法力儀軌,通達陰陽,安撫亡魂:還要接納天國氣象,轉換天地福澤,接引世間靈粹,要同時把控二者,難啊!”
“光宇高功是清微正宗,又是天人氣象,神魂強度自然無可置疑。可通達陰陽,安撫亡魂卻要撕開天地縫隙,隻怕以光宇高功的體魄撐不住各派法儀流轉、向亡魂傳達生民願力的重擔吧!”
神魂!體魄!
在這個氣象為主,道法為輔的果實裡,諸多法脈手段說到最後,要求的也就這兩樣。
雖說道佛兩家對二者的發展很是均衡,但是人就有側重。正如光宇擅符籙,主修神魂一般,智威主修體魄一道,擅長的正是拳腳。
二者雖是正派嫡傳,卻不像花甲之年的德文一般積累雄厚、道武雙全。二人神魂體魄各有所短,看起來是擔不了這主持重任。
“惠利大師的話倒也有理,既如此,德文真人你可有何補充?”
聽見黃孚聞詢,德文也不能繼續裝作冇聽見,隻得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朗聲道。
“光宇師侄作為清微住持,又有天師法身昨夜授下的三洞五雷籙,主持法會絕無問題。不過既然惠能大師有意,三司不妨將金籙大醮與盂蘭盆法會並行,這樣既能降低主事之人負荷,也能眾寺心意落到實處,不辜負百姓期望。”
光宇?三洞五雷籙?法會並行?
德文真人此話彷彿如深水炸彈般將廳內眾人炸得暈暈乎乎,過了半晌,智威纔打破僵局,開口讚同。
“德文真人此舉兩全其美,小僧佩服佩服。”
見智威認可此法,諸多佛寺高僧也點點頭,露出笑顏,黃孚自然也樂見於此,便想出言將其敲定。
“不過,清微關於請聖科儀主事法師之人,倒是有些建議。我這光曜師侄一身道藝驚天動地,貧道認為,他可為此次法會請聖科儀主事法師之人,不知諸位可有何異議?”
“光曜道兄前日力挽狂瀾,將惠空拽離苦海,功德無量。當為盂蘭盆聖水先飲者。”
德文見智威並未反對,諸多法脈中人也很是認同,瞥了一眼秦淮後便施施然坐下。
“既然德文真人願為三司提供妙計良策,那我也冇有不取的道理。隻是此次法會乾係重大,還望光宇高功和智威大師儘心儘力,以國事為重。”
“既然兩位主持和一位主事都已確定,索性將其他人選也一齊商議出來吧。群策群力之下,也不算專擅。”
呂貳適時接話,欲要今日就拿出個確定的章程來。
法脈眾人目光流轉,在各方之間遊走不定,隨著有人自告奮勇,廳內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良久,看著眾人推舉出來的十幾名法師,刀筆吏將名字一一記下,呈予黃孚。
“那明日就看諸位的了。”
龍淵周邊,某處洞穴
渾身灰撲撲的黎智端著兩碗黑褐藥湯送到黎才和飛天夜叉身旁,語氣沉悶。
“喝吧,再過四天就能下地了。”
半個身子已焦黑碳化的黎才掙紮伸手,將味道難言的巫藥大口嚥下。
一旁雙翅爆碎、隻剩翅根的飛天夜叉也將黎智潑灑於屍毛之上的藥湯儘數吸收入體,身軀散發著灰白光澤。
“二哥,外界可有訊息傳來?”
黎智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怒目圓睜的德宏頭顱,嘴角一勾,扯出個難看的笑容。
“清微山今日已將這老牛鼻子風光大葬,估計無力尋找我們蹤跡,四弟你就放心吧。”
“二哥,雖說大哥和三哥都死了,可咱們總得把他們屍身搶回來吧?”
黎才喝完藥湯,想起身死的兄弟和要命的軍陣,眼神有些黯淡。
“死了?那可未必。”
黎智看著山洞外已經昏暗下來的天色,囑咐了黎才一句。
“為我護法”
黎才雖有不解,卻仍一聲呼哨,將洞外的百獸聚集起來,為二人護法。
黎智坐於巫陣之中,口中唸唸有詞,一道白氣飄然而出,望著遠處的龍淵府而去。
神思轉變,短暫的黑暗之後,一身裹長袍,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的隱屍醒了過來。
夜色之下,隱屍幾個縱躍,就到了門口空無一人的交趾監軍府邸。
此時,交趾建軍馬祺正在書房之中,摸著小了一圈的貔貅寶盆,心中不住盤算。
惡風呼嘯,燭火一閃,被貔貅寶盆反饋強化後實力非人的馬祺耳背一動,隨即就是一聲爆喝。
“誰?!”
“不過是個想與監軍做生意的人罷了。”
黎智操縱隱屍閃入書房,向老太監拋去一塊碩大金錠。
“藏頭露尾,鬼鬼祟祟,定是邪道妖人!”
老太監冷哼一聲,把玩著金錠,雙目如電,死死盯住這黑袍人影。
“監軍大人說笑了,若在下真是妖人,那監軍大人還有這閒心聽我講話?”
“看在金子的份上,有話快說,咱可冇時間在你身上浪費!”
老太監將金錠隨手丟入貔貅寶盆,看向黑袍人影的目光滿是寒意。
“今夜來此,是想請監軍大人從三司請出兩具屍體。若屍體完好無損,我願給監軍大人奉上萬兩黃金。”
呼~
黃光一閃,馬祺的大手就捏住了隱屍脖子,將其捏的咯吱作響。
“黎家?還敢來找我?”
老太監不是蠢人,一聽這價碼和要求就明白了黑袍人的意圖。
“監軍大人,此身不過一殭屍,這點把戲還是彆表現了。”
黎智輕輕一笑,彷彿吃定馬祺一般。
“監軍大人當然可以將這頭顱擰下送去三司,不過嘛,那萬兩黃金可就要跟您說再見嘍。”
馬祺眼中凶光一閃,手中鐵指緩緩收緊。
“咱家要先見到金子。”
看著冷著臉收拾袖袍的老太監,黎智控製隱屍搖了搖頭。
“一手交人,一手交錢。”
見冇得談,馬祺也點點頭,雙眼一眯,心中卻已給這控屍人宣判了死刑。
收起貔貅寶盆,馬祺便帶著隱屍到了三司府衙。
“在這等著,咱家去去就回。”
老太監身後,山洞之中,黎智雙眸間滿是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