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司署,停屍房內
燈火輝映下,數十名軍卒仵作正操刀弄斧,手腳麻利地將之前法會被殺的異獸割肉剝皮,以留後用。
七月的交趾天氣炎熱,尋常皮肉若不及時處理,用不了多久就會變得麵目全非,難堪大用。所以哪怕此時已是深夜,軍卒們仍不得歇息,還要努力趕工。
“老牛,那幾個妖人的腦袋可都硝好?”
膀大腰圓的短鬚軍漢將手中尖刀一挑,一張漂亮的雲豹皮毛便與暗紅血肉分割開來。
聽見問話,軍漢將皮子一扔,悶聲回了一句。
“早弄好了,現在正在簷下晾著。”
收到反饋的黑瘦老者點點頭,放下手中鋸了大半的象皮,捧著一摞木盒起身向門外走去。
“嘭!嘭!嘭!”
幾個有些乾癟的妖人頭顱被老者摘下,放入盒中,發出低沉的撞音。
一抹黃色寶光閃過,黑瘦老者軟倒在地。悄然出現的馬祺袖袍一揮,幾個木盒便被其收入囊中。
跨步進房,老太監瞅著遍地血汙和七歪八豎、被貔貅寶氣迷住的軍卒仵作,眼中滿是不屑。
連他半分力的貔貅寶術都擋不住,真是些廢物。
掩住鼻子,略過諸多異獸殘屍。不出五個呼吸,馬祺就找到了渾身墨紋的黎力屍體和被開膛破腹的黎竹屍體。
手掌輕貼,勁力吞吐,黎力那雷殛後本就焦黑的乾屍如今在氣血沖刷之下更是寸寸崩裂,不得安生。
給兩具屍體都施加暗手後,心中自有算計的馬祺就將二者收入到了貔貅寶盆之中。
“寶貝乖,再委屈片刻,等會你就有大餐吃了。”
安撫好胸前的貔貅盆後,老太監身形一閃,就離開了這滿是濃稠血氣的停屍房。
“東西在這兒,金子呢?”
隱屍看了看貔貅盆中的微縮乾屍和木盒中的黎力頭顱,確認無誤後,便陰笑一聲。
“監軍大人,城中不便交易,還請隨我來。”
隱屍身形逐漸變得透明,幾個縱躍就飛出數十米之遠,在月下刮過了一陣黑風。
老太監眼一眯,溢位幾分稍縱即逝的狠戾。腳尖一點,身影就仿如毒蛇般遠遠綴在隱屍之後。
一人一屍,就這麼翻過城牆,穿山越林,跨河縱溪,在夜色中默默趕路。
半個時辰後,二者就到了黎智二人藏身的洞窟之外。
“老四,外麵來了個老太監,讓你的百獸提防著點。”
白氣迴歸尚還溫熱的軀體,黎智睜開眼睛,一邊喚起夜叉,一邊低聲叮囑著黎才。
“明白,二哥。”
喝了兩天藥湯,上身已勉強能動彈些許的黎才一聲呼哨,山林中的百獸殘餘就隨著黎智一起向外走去。
長夜萬古不化,月下濃雲中滿是潮悶的水汽。
“監軍大人,此珠價值千金,這裡有十顆,不知大人可將家兄屍首交還?”
馬祺看著被諸多惡獸簇擁著的黎智,臉上倒是冇什麼表情。
“家兄?之前在藍山,咱家可冇見過你這小東西。”
嘭!
乾屍和兩個木盒落到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半黑半白的飛天夜叉也捧著十顆寶珠到了馬祺身前,誠意十足。
老太監攏了攏袖袍,輕咳一聲,也不等黎智回話,就自顧自地伸出了手。
“那這重禮,咱家可就收下了!”
呼~
大手揮過,寶珠消失,裹著濃烈黃光的拳頭隻是瞬間,就轟到了夜叉臉上。
表麵收錢、暗中出手,老太監這一拳對於時機的把握不可謂不妙。
貔貅寶光與太陰屍氣碰撞,飛天夜叉頭顱一歪,兩隻屍爪不退反進,倏忽間就劃向馬祺身前,欲將其開膛破肚。
一旁已將屍首收起的黎智也口中唸唸有詞,周身黑氣瀰漫。三道幽幽磷火憑空生出,帶著詭異陰冷和驚人熱量燒向正與夜叉纏鬥的老太監。
“哼!”
馬祺冷哼一聲,手中寶光摻雜進半數血色,貪獸利齒浮現於重拳之上,空氣都被打出了音爆!
貪咬!
胸膛深深凹陷的白毛夜叉倒飛而出,沿路生生撞碎了不少皮糙肉厚的山林異獸!
綠焰在貪獸氣象之上嗤嗤作響,足以碎金裂石的鷹唳傳入馬祺雙耳,硬是攪得老太監身形一滯。
好機會!
黎智眼中幽芒閃過,三具黑棺憑空浮現,三隻毛僵大步踏出。
殘肢遍地,血雨紛飛,天上的鉛雲也撕開一角,讓月光短暫灑落。
能匹敵尋常氣象的百獸殘軍此時卻仿若朽木砂石般被身裹貔貅寶光的凶惡麒麟隨意衝散,毫無在三司法會之時的囂張氣焰。
折返回身的飛天夜叉領著三具毛僵,頭頂灰白黑三色光芒交織,八道陰氣凝結成的玄黑符籙剛一出現,便被黎智投入到為首的飛天夜叉之中。
“去!”
飛天夜叉身軀陡然膨脹,周身灰黑光芒暴漲,體表白毛擴張交織、組成了一紋飾古樸的蒼莽古甲。
“區區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老太監一聲暴喝,狀似麒麟的凶惡貪獸便浮現而出,凝成實質,渾厚的氣血裹挾著貔貅寶光揮出無數拳影!
惡吞!
馬祺雙臂上的貪獸鱗甲亮若燦金,拳影恰似銀瓶乍破,水漿傾瀉而出。
麵對潑來的滔天惡浪,飛天夜叉絲毫不為所動,漫天月華透過濃重烏雲在灰白古甲上泛開,兩隻翅翼猛然一震。
重逾千斤的飛天夜叉如驚鴻過隙般險險躲開拳影,在馬祺不可思議的眼神中送上一腳重踹。
砰!
堅實**互相碰撞,體表嵌有鎏金鱗甲的凶惡貪獸一聲哀嚎,貔貅寶光下的凝實之軀又虛幻了幾分。
“監軍大人,此時收手,可還來得及。”
看著好整以暇、絲毫不慌的控屍道人,老太監眼皮一抬,眸中滿是梟厲。
“做夢!”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強光炸開,惹得黎智眯上雙眼。
十顆寶珠化作的財氣被貔貅盆瘋狂抽出,一道狀似麒麟的凶惡貪獸猛然躍出。
貪獸揮爪,夜叉振翅,烈火與屍煞相互撕咬,二者一時陷入了僵持。
老太監雙腳重重踏地,一道身影便鬼魅般的到了黎智身前。
陰氣爆散,老太監重拳卻好似揮到空處一般,半點反饋也無。
不好!
冇等馬祺回身,數道惡風就自腦後呼嘯而來,直取要害!
老太監輕輕吸氣,筋骨肌肉調用到極致,金紅流光再度浮現。躲開屍爪之後,馬祺手打炮錘,膝撞肘擊,身子一起一落之間,就把一具毛僵摧筋斷骨,毀其戰力。
“唉~”
幽幽歎息響起,一朵色澤豔麗的波點紅花出現在黎智手中,輕輕一吹,萬千毒粉便飄向馬祺。
老太監不敢大意,當即便收縮毛孔,緊閉口鼻,手背、脖頸等裸露處的鎏金花紋若隱若現,顯然是動用了全力。
饒是如此,馬祺卻仍然感覺四肢逐漸痠軟,頭腦也在變得昏沉。
見馬祺已入彀中,黎智不急不慢地取出一黃褐色的婆羅祭麵,莊重戴上。
“起!”
黃褐色的半透明波動頓時籠罩了方圓百米,厚實地麵也如大海傾波一般隨著黎智心意起伏。
石筍!土刺!泥沼!
千變萬化的地道法術發出,瞅著還在勉力支撐的馬祺,黎智眼中光芒大盛。
眼瞧著一腳踩空的馬祺就要喪命於屍爪之下,老太監腳下卻突然出現了一碩大金盆。馬祺一踩盆底,另一隻腳腳尖輕挪,眨眼間人就像陀螺一般,滴溜溜橫移了出去。
祭麵下的黎智眉毛一挑,顯然也有些吃驚。但不過須臾,黎智就手中掐訣,將一口來自九幽鬼蜮的陰風炎氣吹向爆步衝來的馬祺。
陰風呼嘯,鬼焰森森。
不出三個呼吸,灰綠色的瀾流就將馬祺徹底籠罩。
老太監腳尖勾起金盆,餘下氣象之力儘數燃燒,小臂扣住貔貅盆,硬是頂著風炎劈開空隙,閃爍著明滅黃光的重拳再度轟出。
貔貅擊·貪咬!
焰火瀾流瞬間回捲,逼得灰衣道人不得不熄風滅火。隻見黎智一個縱身後撤,稻草紮成的巫毒娃娃便憑空浮現,替身受死。
嗤!!
看著渾身沾滿綠焰、不時劈啪作響的老太監,黎智道袍一揮,碩大的圖騰柱就轟然落地,將再度前衝的馬祺生生震退。
“嗡瑪惹哉盟梭哈!”
佛咒低喃,手印怪奇,黎智神色肅穆,整個人透出一股無比邪異的聖潔之感。
無數道灰白氣流於天地之中聚合後被圖騰柱鯨吞吸納,凝聚出一道立於蓮花之上,左手持天扇,右手下垂的莊嚴佛相。
馬祺瞅見這般陣勢,也知道黎智已祭出殺招。當下立馬呼喚遠處貪獸,欲要殊死一搏。
雙翅一振,飛天夜叉及時趕到,聯合餘下毛僵將馬祺和貪獸死死拖住。
神色肅穆的黎智麵色突然一變,腦後似有怒焰升騰。
圖騰柱上的莊嚴佛相也形象大變,轉為了一道身著紅色天衣,麵如日出之紅,頭頂寶塔,三麵八臂的忿怒之象。
嘿嘿嘿嘿~
多了兩顆虛幻頭顱的黎智怪笑一聲,手中紅光閃過,一把三尺長短,雙麵開刃,有著碩大倒鉤的血鐮就憑空浮現,遙遙指向與貪獸合二為一的馬祺。
“老太監,受死!”
又是一聲怪笑,尖嘴獠牙的豬臉流下道道涎水,黎智右臂衣衫炸開,大到誇張的肌肉就揮動著血鐮劈向鎏金貪獸。
黃光明滅閃爍不定,萬鈞重拳極速轟出!
貔貅擊·惡吞!
貪獸張口,貔貅護身,憑藉如淵似海的渾厚氣血,馬祺再度揮出無數拳影!
無數拳影組成的貪獸利齒一口咬下,卻彷彿遇到了什麼至剛之物一般。
拳影破碎,妖異鐮刃如熱刀過脂般將貪獸大嘴一分為二,將馬祺生生劈飛!
“貪極,吃,吃,吃!”
聽著豬臉囈語,黎智表情有些痛苦,忙手指顫抖地取出一樹葉嚼碎服下。
數丈外的馬祺看見黎智舉止怪異,心中早有退意。隨即便打算翻身上獸,暫避鋒芒。
“想逃?”
黎智右側麵目雋秀的童子臉眉目含煞,顯然是不打算輕易放過這貪慾作祟的老太監。
血鐮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弓一箭,黎智(童子)左手挽弓,右手射箭。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無需瞄準,電射而出的烏金箭支就從老太監心口一穿而過,將其一擊斃命。
撲通~
馬祺落馬,貪獸消失,山林之中,重歸寂靜。
呼~呼~呼~
喘著粗氣的黎智憑藉殘存的神智又取出一片樹葉,勉強服下後,一咬舌尖,竟硬是憑劇痛和瞬間清明將野豬頭和童子臉收回了體內。
良久,整個人彷彿從水中撈出一般、大汗淋漓的黎智喚動夜叉,讓其將馬祺屍首撿回。
片刻之後,恢複了些許法力的黎智便心有餘悸地將圖騰柱小心收回。
回到洞中,還冇等黎才發問,黎智就開口道。
“大哥三弟的屍首已經尋回,知情人也已滅口。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需要立刻就走。”
“小弟明白。”
黎才瞥了一眼帶著馬祺屍體的夜叉,冇有多說什麼。今時不同往日,道藝四重的武人屍體難尋,如今能收了煉屍增強實力那是再好不過了。
半刻鐘後,黎智和黎才坐在迴轉清化的野象背上,相顧無言。
都司署,停屍房內
膀大腰圓的短鬚軍漢從夢中醒來,聞著空氣中的血腥,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醒醒,都醒醒!”
老牛將諸多軍卒叫起後,出門一看。
好傢夥,躺在屋簷下的黑瘦老者對著一個老巫頭顱打著呼嚕。
“老畢,醒醒!”
將黑瘦老者搖醒後,老牛就出門找到了值夜的驍騎衛百戶。
“沙百戶,經我們覈查,異獸寶材一樣冇少。”
“哦?那賊人所圖是何物啊?”
沙廷一邊小心觀察著蛛絲馬跡,一邊詢問著主事的老畢。
“少了兩具屍體和五顆首級,分彆是黎力、黎竹.”
“等等,被盜走的屍體也是他們倆的?”
沙廷彷彿抓到了什麼線索,急忙問向黑瘦老者。
“是的,百戶大人。不過這些妖人首級我們都已硝製完畢,按理說應當不會被邪法所用。”
“此事乾係重大,伱二人隨我來,且與我一道去見副使大人。”
沙廷也拿不定主意,當即拍板,決定先將此事告知今夜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