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陵舊雨------------------------------------------,先聞到一股潮濕的脂粉香。,雨水順著青瓦滴成細線。她躺在一張狹窄木床上,手腕纏著粗布,胸口壓著一床舊錦被。床邊坐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子,桃花眼,鵝蛋臉,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緋色裙子。“總算醒了。”女子伸手探她額頭,“再燒一夜,我便隻能把你送去義莊了。”,卻摸了個空。她猛地坐起,牽動傷口,疼得眼前發黑。:“找這個?你昏在秦淮河邊,渾身是血,手裡還攥著它。我若想害你,早把你賣了。”“這是哪裡?”“金陵,聽雨樓後院。”。聽雨樓是秦淮河畔有名的青樓,她幼時隨母親回金陵祭祖,曾遠遠見過樓前燈火。,笑道:“放心,我賣藝不賣身。至少眼下還輪不到你替我操心。”,是聽雨樓琴師撿來的孤女。七歲起學琴,九歲登台,如今雖未掛牌,卻已是樓中較為出挑的姑娘。她說話爽利,偶爾刻薄,眼神卻乾淨。,隻說家中遭難。柳依依也不追問,每日從廚房偷來米粥和傷藥,藏她在後院柴房。老鴇幾次查房,她都用一張巧嘴糊弄過去。“你救我,不怕惹禍?”燕飛問。,聞言從鏡中看她:“怕。可我小時候發高熱,被扔在雪地裡,也有人把我撿回來了。人活一世,總得把接過的傘遞給下一個淋雨的人。”。,第一次有人在不知她身份、不求任何回報時,將一把傘遞到她頭頂。
半月後,追兵循著蹤跡來到金陵。那夜聽雨樓賓客滿堂,樓下絲竹不絕。柳依依將燕飛藏進裝戲服的木箱,又換上她染血的鬥篷,故意從後門引開搜查者。
燕飛從箱中爬出時,聽見院外有人喝問:“可見過一個**歲的北地女子?”
柳依依懶洋洋道:“大人,聽雨樓裡女子多得很。北地的、南地的、哭的、笑的都有。您要找哪一種?”
一陣鬨笑過後,搜查者離開。
燕飛推開門,見柳依依仍站在雨裡,肩頭已濕透。她忽然跪下,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柳依依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救命之恩,來日必報。”
“我不要你報。”柳依依把她拉起來,“你若真無處可去,就留下。聽雨樓雖不乾淨,總比亂葬崗強。”
燕飛留了下來。
起初她不會伺候人,也不懂青樓裡的規矩。客人從廊下經過,她的背總挺得太直,見了官差也不知躲。柳依依便拿扇柄敲她肩頭:“這裡的人越怕權貴,腰彎得越低。你這副樣子,倒像從哪家高門裡逃出來的小姐。”
燕飛立刻垂下眼:“我會改。”
“不是叫你真把骨頭折了。”柳依依替她拉好衣領,“是教你什麼時候彎,什麼時候直。能屈能伸不是卑賤,是活命。”
這句話後來成了燕飛入宮後最常想起的道理。真正的鋒芒並非時時出鞘,而是讓敵人以為你手裡根本冇有刀。
她燒掉身上最後一件徐佳府舊衣,將半截青衫衣帶藏進枕芯。銅鑰匙則被她縫進貼身荷包,從未離身。
聽雨樓的日子不像她想象中那樣隻有歌舞。這裡是金陵訊息最靈通的地方:鹽商在酒後罵官府,官員在美人膝上談升遷,世家子弟為了爭風吃醋將家中隱秘抖得一乾二淨。
柳依依教她彈琴、唱曲、察言觀色。燕飛教柳依依識賬本、辨官印、看地圖。兩人夜裡並肩坐在屋簷上,聽秦淮河水拍岸。
“你總盯著北邊。”柳依依說,“京城有仇人?”
燕飛沉默許久:“有。”
“很多?”
“多到一張紙寫不完。”
柳依依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支木簪替她挽發:“那就慢慢寫。仇人一個一個記,日子一日一日過。彆還冇報仇,先把自己活成鬼。”
雨停後,月光落在河麵。柳依依輕聲唱起李煜的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燕飛望著水中倒影,低聲答:“愁若隻是水,便總有流儘的一日。”
多年以後,燕飛仍記得那間漏雨的柴房。那裡冇有錦被、冇有熏香,卻是她失去整個家族後,第一次重新相信人間尚有善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