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鵝湖 第14章 柴房星夜

柏裡春走後，根生兄弟四個在劉家的日子更難了。劉光宗和他老婆對他們更加苛刻，稍微有點錯不是打就是罵，給他們的飯也更少了。有一次，根生放牛的時候，不小心讓牛踏進了劉家的一塊菜地，劉光宗不僅把他打得渾身是傷，還罰他三天不準吃飯。舒次生和兩個弟弟偷偷把自己的饅頭分給根生，四兄弟相依為命，隻盼著早點熬出頭。

1935年夏秋兩季，江南又鬨旱災，地裡的莊稼長得不好，劉光宗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差，對雇工們的態度也越來越惡劣。他每天都要去地裡檢視，看到哪個雇工乾活慢了，就是一通臭罵；晚上還讓雇工們加夜班，把地裡的水引到自家的菜地裡，讓雇工們乾到半夜才能休息。根生每天要乾十幾個小時的活，白天耕地、挑水，晚上還要幫著澆菜地，累得渾身痠痛，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下。

有一天中午，根生在地裡耕地，突然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裡。旁邊的雇工趕緊把他扶起來，送到柴房裡休息。劉光宗看到根生暈倒了，不僅不關心，反而罵道：“肯定是故意裝病偷懶，把他弄醒繼續乾活。”還是旁邊的一個老雇工看不過去，偷偷給根生灌了點水，根生才慢慢醒過來。醒了之後，他不顧身體的虛弱，又掙紮著去地裡乾活，他知道，要是不乾活，他和弟弟們就會被趕出劉家，到時候連口飯都吃不上。

那天晚上，根生躺在稻草堆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充滿了迷茫。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不知道自己和弟弟們能不能活下去。可當他看到身邊熟睡的弟弟們，聽到他們均勻的呼吸聲，又覺得自己不能放棄，他是老大，已經十六歲了，是弟弟們的依靠，最小的後生才九歲，他必須堅強地活下去，帶著弟弟們走出這片苦海。

夏天的時候，軍閥的隊伍路過郭家村。劉光宗為了討好軍閥，不僅給他們送了很多糧食和錢財，還讓雇工們去給軍閥送糧。根生和其他幾個雇工每天都要挑著幾十斤重的糧食，跟著軍閥的隊伍走幾十裡路，路上不僅冇有飯吃，還要被軍閥的士兵打罵。有一個叫張大牛的雇工，因為家裡有生病的母親，想請假回家看看，卻被軍閥的士兵打了一頓，還被罵道：“你個賤民，還想請假？再敢多嘴，就打死你！”張大牛氣不過，和那個士兵吵了起來，結果被其他士兵圍起來打，最後竟被打斷了左腿。

看到張大牛，根生心裡又心疼又憤怒。他知道，在這個亂世裡，像他們這樣的底層百姓，命比草還賤，隨時隨地都可能丟掉性命。可他不能害怕，他要保護好弟弟們，哪怕拚了自己的命，也要讓他們活下去。

1936年冬天，根生十七歲了。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小夥子，成了一個正勞力。劉光宗越來越依賴他，卻也越來越刻薄，他讓根生乾最累的活。年底的時候，根生鼓起勇氣去找劉光宗，想向他要一點錢，給弟弟們買幾雙過冬的棉鞋。冬天太冷了，他們的舊鞋早就破得不能穿了，弟弟們每天都凍得瑟瑟發抖。

“劉老爺，”根生搓著凍得發僵的手，頭埋得很低，“這一年我和弟弟們任勞任怨，地裡的活、院裡的雜役從冇落下，您能不能……能不能給我一點錢，讓我給弟弟們買幾雙鞋？”

劉光宗聞言冷笑了一聲：“給你錢？我讓你們好吃好住，還敢跟我要錢？”他身子前傾，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彆忘了，六年前你爹嚥氣時，是你求著來當雇工的。要不是我爹好心收留，你們弟兄幾個早凍死餓死了，還能活到現在？你現在翅膀硬了，來給我提條件？”

根生的肩膀微微發抖，劉光宗的話像冰錐紮進心裡。“我不是提條件，”他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委屈與壓抑的憤怒，：“我每天挑水、劈柴、下地，頂得上兩個壯勞力，弟弟們也幫著餵豬、掃院、搓草繩，不停地乾活，我們隻是想要幾雙鞋，度過這個冬天啊！”

劉光宗拍著桌子霍然站起：“在我劉府，我說了算！你那幾個小崽子，乾的活夠填肚子就不錯了，還不是我像養豬一樣養著？養頭豬年底還能殺了賣肉，養他們純屬吃冤枉飯！”他指著門口，唾沫星子橫飛，“你要是不滿意，現在就滾蛋！有的是人搶著來我家當雇工！”

根生看著劉光宗刻薄的嘴臉，憤恨極了。根生攥緊拳頭，想狠狠地揍他一頓，然後遠走他鄉，但他不能，要是他走了，三個弟弟怎麼辦？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照顧好弟弟們”的聲音，好像又在耳邊響起。

他深深吸了口氣，把攥緊的拳頭鬆開，默默地轉過身，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走出堂屋的瞬間，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他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彷彿下一秒就要塌下來，眼淚與冷風滑進脖子裡，凍得他直哆嗦。

柴房裡比外麵好不了多少，四處漏風的牆擋不住寒氣。三個弟弟裹著破舊的棉被，一看見他就立刻圍了過來，最小的舒次生凍得鼻尖通紅，小聲問：“哥，劉老爺給你錢了嗎？”孩子們的眼裡滿是期待，那是對一雙鞋、一個暖冬的渴望。

根生的心像被針紮得疼，他彆過臉擦了擦眼淚，強裝平靜地搖了搖頭：“冇有，等開春活多了，咱們再想辦法。”他把弟弟們往稻草堆裡推了推，“快睡吧。”

那天晚上，根生在稻草堆上坐了一夜。月光透過小窗灑進來，照在弟弟們凍得發紫的小臉上。他心裡暗暗發誓：不管有多難，他一定要帶著弟弟們出去闖蕩，就算是去山上砍柴、去河裡摸魚，他也要帶著弟弟們活下去。總有一天，他要讓弟弟們穿上暖和的棉鞋，吃上飽飯，再也不受這樣的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