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鵝湖 第15章 秋夜逃亡

1937年，7月的江南，暑氣還冇散。雁鵝湖裡荷花6月開始盛開，7月是荷花的盛花期，此時湖裡的荷花競相開放，景色十分美麗。

但這荷花，美得極不合時宜。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日軍迅速占領東北，大好河山淪喪，同胞泣血，屈辱烙印在中華兒女心間。六年後的1937年，日軍又蓄意挑起七七事變，發起全麵侵華戰爭。華北、華東相繼失守，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侵略者沿長江中下遊燒殺搶掠，哀鴻遍野，中華民族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

最先帶來訊息的是鄰村的小生意人老何，他跑進村口一路喊著：“盧溝橋開打了！鬼子往南推了！我在市裡看見逃難的火車，滿滿一車廂都是人，哭的哭、喊的喊，說北平、天津都冇了！”那天根生正在劉光宗家的田埂上放牛，聽見老何的話，心裡發慌，是不是日本鬼子要打到郭家村來了？真來了三個弟弟咋辦？得把他們藏起來，他扯起牛繩就往回跑。好在虛驚一場，但更讓人不安的訊息還在後麵。

8月底，一群從城裡逃來的難民路過郭家村，領頭的婦人牽頭著一個小孩，她坐在村口的石階上，給圍過來的村民講城裡的事，聲音抖得厲害：“日本人進了城就殺人，我男人為了護我，被日本鬼子打……。我帶著娃走了三天，一路上都是逃難的，有的餓暈在路邊，有的被兵匪搶了……”根生擠在人群裡，看見那婦人懷裡的孩子瘦得厲害。他想起自己九歲時冇爹冇媽的日子，悄悄從懷裡掏出早上省的粗糧饅頭，遞了過去。

婦人接過饅頭，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娃，謝謝你……這世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去。”她說的這些訊息像塊石頭，壓在郭家村每個人心裡。另有一個人說，江北被殺得更慘，一個村一個村地冇人了……聽得郭家村的人頭皮發麻。根生這些天注意到劉光宗這時總往鎮上跑，回來時就關著門跟家丁嘀咕，還讓家丁把糧倉的門加了把新鎖。有一次後生告訴根生，他在堂屋裡給劉光宗倒茶時聽見劉光宗悄悄跟管家說：“維持會那邊催得緊，這批糧得趕緊送過去，太君那邊不能得罪……”“太君”兩個字，後生聽得清清楚楚。根生心裡一沉，他猜不透劉光宗要做什麼，但“維持會”“太君”這些詞，從逃難人嘴裡聽過，都是跟鬼子有關的。

9月中旬，劉光宗突然宣佈“加租”：原本佃農要交七成租，如今改成八成，還說“要給鎮上的維持會交糧，誰家不交，就收回田地”。這一下，佃農們炸開了鍋，今年夏天雨水少，稻子本就減產，交了八成租，家裡隻剩得一點糧食，根本不夠過冬。鄰居孫大娘碰到根生，抹著眼淚說：“根生，你看這可咋整？我家那點地，交完租就剩半缸稻穀了，祖孫倆咋活啊？”根生看著大娘花白的頭髮，心裡的火氣慢慢上來了，劉光宗肯定是藉著“維持會”的名義，把糧食偷偷送給鬼子，卻讓村民們捱餓。他找三個穩妥些的佃農商量：“劉光宗要把糧往鎮上送，說不定是給鬼子的。咱得想辦法把糧截下來，分給村民。”佃農們眼裡冒火：“根生，你說咋乾，咱就咋乾！”

幾天後，根生摸清了劉光宗送糧的日子，管家跟家丁說，“後天一早用馬車送糧去鎮上。”那天淩晨，根生把三個弟弟悄悄送到王大孃家，帶著三個佃農，躲在村外去鎮上的必經之路旁的蘆葦叢裡，他們選的路段剛好是個陡點的坡。等天矇矇亮，劉家的馬車過來正上坡時，根生突然喊了一聲“放”，同行的三人趕緊點燃炮仗，往馬身上扔去。炮仗在馬身邊炸開，驚得那馬調頭就往坡下跑，馬車失去平衡，順著陡坡翻了下去，車上的糧袋滾了一地。“快分糧！”根生喊道，村民們紛紛從路邊的草叢裡跑出來，把糧袋往肩上一扛，搬回家去了。家丁們想攔，卻被憤怒的村民圍住，根本動不了。等劉光宗帶著更多家丁趕來時，隻剩馬和車，村民們早就散了。劉光宗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根生的鼻子罵：“你個小雜種，吃我的住我的，還敢截我的糧！我饒不了你！”根生毫不示弱：“你把糧送給鬼子，讓村民們捱餓，還有理了？”劉光宗愣了愣，冇想到根生知道“送糧給鬼子”的事，他怕事情鬨大，隻能惡狠狠地說：“你給我等著！”根生立馬去到王大孃家，王大娘對根生說：“劉光宗肯定要報複你，你帶著弟弟們趕緊走，去山裡躲躲，聽說那邊有自衛隊，能護著老百姓。”

根生也正是如此打算。他知道王大娘說得對，劉光宗不會放過他和弟弟們，留在村裡遲早要出事。他給王大娘磕了個頭：“大娘，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我們走了，您和家裡人多保重，您的大恩根生牢記在心。”

根生立刻帶著三個弟弟，悄悄出了村。剛走到村外的小河邊，就看見路邊倒著一個女孩，看上去大約十三、四歲，穿著打補丁的大布衫，臉又瘦又黃，像是餓了很久。

根生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根生使勁搖她的胳膊，一會兒她醒了過來，根生趕緊從懷裡掏半個粗糧饅頭遞過去。女孩露出一雙有些呆滯的眼睛，她接過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眼淚順著圓臉往下流。“你叫啥？要去哪？”根生問。女孩嚼著饅頭，聲音木訥：“俺叫張秀蓮，從江北來。”“江北什麼地方？”“俺也說不清，隻知道離江邊不遠。俺爹孃被鬼子殺了，俺跟著兩個哥哥出來逃難，走散了，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根生想起白天聽難民說的城裡和江北的慘狀，看著秀蓮眼裡滿是無助夾雜著恐懼、無依無靠的樣子，他咬了咬牙：“你跟俺一起走吧”

秀蓮抬起頭，圓臉上的眼淚還冇乾，卻慢慢點了點頭，這是1937年的秋，郭家村裡雖然還聽不到鬼子的槍聲，卻感受得到戰火正在逼近。而根生的肩上，又多了一份要守護的責任，他又多了一個妹妹要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