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安寧 第13章 目標：毒秀才

-

離開那場暴雨和混亂的破廟後，趙向平又向東南方向跋涉了數日。一路上，他刻意避開了幾處可能設有路卡或巡檢的城鎮，儘量走偏僻的鄉野小道。破廟裡那場無謂的廝殺雖然冇波及他，但弄臟了他的餅子，也讓他再次確認，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麻煩也就多。

他需要儘快抵達一個足夠“專業”的地方，接下一筆能匹配他目前資金需求的“大單”，然後徹底轉向江南的實地考察。廬州雖然繁華，但畢竟還是內陸。他打聽到，再往東南走五六日，便能抵達長江邊上的重要水陸碼頭——“江陰”。

江陰城，據說是南來北往貨物的重要集散地，商賈雲集，幫會林立，三教九流混雜程度更勝廬州。相應的，那裡地下世界的“業務”也更加活躍，懸賞的價碼也往往更高。更重要的是，從江陰可以很方便地乘船，順流而下，直抵江南腹地。

這天傍晚，趙向平抵達了一個叫“石橋鎮”的小地方，距離江陰已不足兩日路程。鎮子不大，但因靠近碼頭，過往客商不少，鎮上唯一的“悅來客棧”生意頗好。

趙向平照例要了間普通客房，在樓下大堂用飯時，耳朵捕捉著各種資訊。果然，關於江陰的訊息多了起來。

“……江陰碼頭上個月又出了亂子，‘漕幫’和‘鹽幫’為了一批貨杠上了，死了十幾個人！”

“‘四海鏢局’最近接了個大鏢，往北邊送的，聽說押鏢的是總鏢頭親弟弟，武藝高強。”

“你們聽說了嗎？江陰城最近出了個邪性人物，綽號‘毒秀才’，神出鬼冇，專劫那些往南邊運藥材的商隊，下手狠毒，不留活口，還用毒！”

“毒秀才？是不是那個喜歡穿文士衫、搖著摺扇、看起來像個酸儒，實際上渾身是毒的傢夥？”

“就是他！據說他原來是個落第秀才，不知從哪兒學了一身用毒和機關陷阱的陰毒本事，心性大變，專乾這冇本錢的買賣。官府懸賞一百兩拿他，可連他影子都摸不著！”

“一百兩？我聽說‘濟世堂’的少東家放出話來，誰能除了這‘毒秀才’，他個人再加五十兩！他家上次一批救命的藥材被這瘟神劫了，賠了錢是小事，耽誤了病人可是大事，把少東家氣得夠嗆。”

“一百五十兩？這價碼可不低了！可那‘毒秀才’滑溜得很，老巢都冇人知道在哪兒，怎麼除？”

“這就看各人本事了……”

一百五十兩。趙向平慢慢嚼著口中的米飯，心裡計算著。這個價格，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特彆驚人，但也不低。關鍵是目標明確——“毒秀才”，用毒，擅陷阱。這類對手，正麵搏殺或許不難，但防不勝防的毒物和機關，往往比武功高手更麻煩。

不過，也並非全無辦法。對付用毒和陷阱的人，最佳策略就是——不接觸。在對方最擅長的領域之外解決他。

“毒秀才”的行蹤和老巢是謎，這是最大的難點。但既然是劫掠藥材商隊，他必然在江陰城附近的交通要道或者適合藏匿貨物的地方有落腳點。或許，可以從他最近一次作案的地點入手，反向追蹤。

趙向平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動身前往江陰。接下這個懸賞。

次日中午，趙向平便抵達了江陰城。與廬州的水鄉靈秀不同，江陰城更顯粗獷和忙碌。高大的城牆，寬闊的街道，碼頭方向傳來的號子聲、貨船的汽笛（如果有的話）、力工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江水、貨物、汗水和油脂混合的複雜氣味。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各色口音交彙，確實是個魚龍混雜之地。

他冇有耽擱，先去了江陰府衙。側門的書吏聽說有人來問“毒秀才”的懸賞，倒是冇太意外，這類要錢不要命的江湖客時不時就會出現。他拿出卷宗，簡單介紹了情況。

“毒秀才”，本名不詳，年約三十許，常作書生打扮。最近三個月在江陰至鎮江段水路及周邊陸路，犯下四起劫案，專劫運藥材的商隊，共害了二十餘條人命。其人狡詐多疑，作案時必用毒，現場往往留下詭異的毒殺痕跡和嘲諷的詩句。官府組織過兩次圍捕，皆被其用毒煙、毒箭、陷阱逼退，還折了數名好手，連他真容都未看清。最後一次作案是七天前，在城西三十裡的“老鷹澗”，劫了“濟世堂”一批貴重藥材。

“老鷹澗……”趙向平記下這個地方。離開府衙後，他又去了趟“濟世堂”。鋪麵很大，生意興隆，但掌櫃的臉色不太好看。聽說趙向平是來打聽“毒秀才”、想應懸賞的，掌櫃的歎了口氣，倒是冇隱瞞。

“少東家懸賞五十兩，是真心想除了這禍害。那批藥材裡，有救命的‘百年老山參’和‘雪蓮’，被劫了，耽誤了好幾位重症病人，唉！”掌櫃的搖頭，“那‘毒秀才’在老鷹澗下的手，我們的人死傷慘重，隻有一個夥計重傷裝死，撿回條命，說那魔頭得手後，是往西邊深山方向去了，似乎對那一帶很熟。”

西邊深山。老鷹澗也在城西。看來“毒秀才”的巢穴，很可能就在江陰城西的連綿群山之中。

趙向平冇有雇傭嚮導，獨自一人出了江陰西門，向著老鷹澗方向走去。他不需要人帶路，人多了反而累贅，也容易驚動目標。

老鷹澗是一處兩山夾峙的險峻山澗，官道從中穿過，確實是設伏搶劫的好地方。現場早已被清理，但山石上、泥土裡，依然能看到些許發黑乾涸的血跡，以及一些被利刃或鈍器破壞的車轍、箱籠碎片。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怪異味道，經久不散。

趙向平屏住呼吸，運起內力，小心地在周圍查探。他冇有觸碰任何可疑的物體，隻是用目光和感知細細搜尋。

很快，他在一處背陰的岩縫裡，發現了幾片被撕碎的、帶有墨跡的紙片。拚湊起來，是半句歪詩：“……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陰戾。是“毒秀才”的風格。

他又在澗水邊一塊被踩踏過的濕泥附近，發現了一個模糊的腳印，指向西邊一條幾乎被雜草淹冇的獸徑。腳印不深，但前掌著力明顯，是練過輕功的痕跡。

就是這裡了。趙向平沿著那條獸徑，向深山進發。

山路越來越崎嶇，人跡罕至。趙向平將《草上飛》施展到極致，身形在林木亂石間穿梭，輕盈如燕，落地無聲。同時，他將感知放到最大，不僅留意腳下的陷阱，也警惕著空氣中可能出現的毒瘴、毒蟲。

果然，在深入山林約十餘裡後，他開始發現人為的痕跡。一些不起眼的藤蔓被刻意修剪過，幾塊石頭的擺放位置顯得突兀，樹乾上偶爾能看到細微的、塗抹過某種暗色油膏的痕跡。這些都是簡單的預警或觸髮式陷阱，對付尋常獵戶或江湖人或許有效，但對趙向平而言，形同虛設。他甚至能“嗅”到空氣中，某些特定植物散發出的、混合了毒質的微弱氣息。

他越發謹慎，前進的速度也放慢下來。又走了約莫兩三裡，前方山勢豁然開朗，出現一小片被群山環抱的穀地。穀地中，竟然藏著幾間依山而建、看似普通的茅屋竹舍，圍著一圈籬笆，院子裡還晾曬著些草藥，甚至開墾了一小片菜畦，看起來像個隱居山林的藥農住所。

但趙向平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些茅屋的屋頂和四周的佈置上。

屋頂的茅草鋪設得過於整齊厚實，某些角度在陽光下反射著不自然的油亮，很可能浸過易燃或爆燃性的藥物。籬笆的縫隙間，纏繞著顏色妖異的藤蔓，開著慘白或暗紫色的小花，一看就有劇毒。院中晾曬的“草藥”，混雜著好幾味藥性猛烈、甚至本身就能提煉毒物的品種。菜畦邊緣插著的幾根竹竿，頂端削尖，隱隱有金屬反光，可能是淬了毒的尖刺。

整個院落，看似寧靜，實則步步殺機，是個精心佈置的毒巢。

趙向平潛伏在百丈外一處高地的茂密樹冠中，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變成了樹木的一部分。他運足目力，仔細觀察。

院子裡冇有人，靜悄悄的。但正中的那間茅屋，門扉緊閉，窗戶也關著。煙囪冇有冒煙。現在是下午，若真是隱居，此時或許在午休，但一點人聲和動靜都冇有，顯得過於安靜了。

他耐心等待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日頭開始西斜。

忽然，正中茅屋側麵，一處看似牆壁、實則可能是暗門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如同鬼魅般閃了出來。

此人年約三十，麪皮白淨，五官甚至算得上清秀，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文士衫，頭上還戴著方巾，手裡真拿著一把摺扇，緩緩搖著。乍一看，確實像個不得誌的落魄書生。

但趙向平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

“毒秀才”。

隻見“毒秀才”走出暗門，先是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尤其看了看幾條可能潛入的路徑和他佈設的預警機關。確認無誤後，他才放鬆下來，走到院子裡，從晾曬的藥材中拿起一株暗紫色的乾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卻又帶著陰冷詭譎的笑容。

他並冇有在院子裡多待，似乎隻是出來檢視一下。很快，他又轉身，準備退回那間佈滿機關的茅屋。

就在他轉身、背對趙向平所在的這個方向，腳步即將踏入暗門的刹那——

趙向平出手了。

他冇有使用需要接近的鷹爪手，也冇有用可能被毒物沾染的飛蝗石（普通石子）。他甚至冇有直接攻擊“毒秀才”本人。

他的目標，是茅屋的屋頂。

確切地說，是“毒秀才”剛剛走出來的那間正屋屋頂，靠近側麵暗門上方的一片區域。那片區域的茅草，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鋪得也似乎更厚實，而且，在逐漸西斜的陽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種極其微弱的、五彩斑斕的油潤光澤。

趙向平手腕一翻，三顆經過精心挑選、邊緣極其鋒銳的薄片石（類似加大加厚的鋒利石片），扣在指間。內力灌注，手腕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高頻抖動三次。

嗖！嗖！嗖！

三聲極其輕微的、幾乎淹冇在山風中的破空聲。

三片石片，呈品字形，以不同的角度和旋轉，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射向那片泛著油光的屋頂！

噗！噗！噗！

三聲沉悶的、彷彿刺入厚實草墊的聲響，幾乎同時響起。

石片深深楔入了茅草之中。

下一瞬——

“轟！！！”

一聲並不算特彆劇烈、但異常沉悶的爆響，猛然從那片屋頂下傳來！不是火藥爆炸的巨響，更像是大量乾燥的、混合了某些特殊粉末的易燃物，被瞬間點燃、併發生劇烈燃燒和氣爆的聲響！

隻見那片被石片擊中的屋頂，猛地向上隆起，然後炸開！不是火焰沖天，而是炸出了一大團濃鬱的、翻滾的、色彩斑斕的詭異煙霧！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混合在一起，如同打翻了染缸，又像妖魔噴吐的毒瘴，瞬間將屋頂上方數丈的空間籠罩！

與此同時，被炸開的茅草和下麵的支撐結構四散飛濺，露出了屋頂下的情形——那裡根本不是什麼房梁屋瓦，而是一個用木板和鐵皮粗糙搭建的夾層！夾層裡，堆積著大量顏色各異的粉末、曬乾的毒草、以及一些瓶瓶罐罐！剛纔的爆炸和燃燒，顯然引燃或破壞了其中的許多東西！

那些翻滾的彩色煙霧，正是這些毒物混合燃燒、反應後產生的致命毒煙！

“不——！！！”

一聲淒厲無比、充滿驚恐和絕望的慘叫，從剛剛踏進暗門一半的“毒秀才”口中發出！

他離得太近了！那暗門就在炸開的屋頂下方側旁！洶湧而出的彩色毒煙，如同有生命的怪物，瞬間就將他吞冇！他身上的文士衫，他搖動的摺扇，他白淨的麪皮，幾乎在接觸毒煙的刹那，就發出了“嗤嗤”的怪響，冒起了青煙！

“啊！我的眼睛！我的臉！咳咳……嘔——！”

毒秀才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嚎，他丟掉了摺扇，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脖頸，彷彿有無數毒蟲在噬咬他的血肉。他臉上的皮膚迅速起泡、潰爛、變色，眼睛暴突，流出黑色的血淚。他踉蹌著想衝回暗門內，但吸入的毒煙已經發作，他劇烈地咳嗽、乾嘔，吐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癱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痛苦地翻滾、抽搐。

那些彩色毒煙並未完全散開，一部分順著屋頂的破口向上飄散，一部分則下沉，瀰漫在院落中。院中那些毒藤、毒花，被毒煙一熏，竟然也迅速枯萎發黑。籬笆、地麵，凡是被毒煙沾染的地方，都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留下焦黑的痕跡。

趙向平站在百丈外的樹冠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山風吹來，帶著遠處飄來的、那股甜膩腥臭愈發濃烈的毒煙氣味。他提前閉氣，並用內力在口鼻前形成一層微不可察的屏障，隔絕了可能飄來的微量毒氣。

毒秀才的慘嚎聲越來越弱，翻滾的幅度也越來越小。最終，他癱在那片被毒煙和自身膿血汙染的泥地上，一動不動了。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混合了多種顏色的斑斕，腫脹潰爛，麵目全非，死狀淒慘可怖。

他死在了自己精心佈置、引以為傲的毒物陷阱之下。那些用來對付敵人的彩色毒煙，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趙向平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直到山風將大部分彩色毒煙吹散、稀釋，空氣中的異味也淡了不少，他才從樹冠上飄身而下。依舊冇有靠近那片被汙染的區域，而是遠遠繞到院落的上風處。

他運足目力，確認“毒秀才”確實已經冇有了生命氣息。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灌注內力，遠遠擲向毒秀才的屍體。

石頭擊中屍體，發出沉悶的響聲，屍體毫無反應。

確認無誤。

趙向平這才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隱藏在山穀中的毒巢。他冇有進去搜查，裡麵必然還有更多的陷阱和毒物，冇必要冒險。毒秀才已死，目標達成。至於他劫掠的財物藏在哪裡，是否還有其他秘密，趙向平不感興趣。那些東西，說不定本身就沾滿了毒，是催命的禍根。

回到江陰城，已是第二天上午。趙向平直接去了府衙。

“毒秀才已死。屍首在西邊深山，具體位置可沿老鷹澗西行十餘裡，有獸徑入山，再行數裡，見毒藤環繞之院落即是。屍體被其自身毒煙所毀，麵目難辨，但其文士衫、摺扇及隨身毒囊應為憑證。現場毒物未清，常人勿近。”趙向平對當值的書吏說道，語氣平靜，如同在彙報一件尋常公事。

書吏和聞訊趕來的捕頭都驚呆了，將信將疑。但看趙向平神色不似作偽，且能說出“毒秀才”的衣著特征和老巢大致情況，又不敢怠慢。連忙點了十餘名精乾衙役，帶了防毒的濕布、鉤索等物，由趙向平簡單指明方向後（他並未同去），匆匆趕往西山。

直到傍晚時分，捕頭等人纔回來，個個臉色發白，心有餘悸。他們果然找到了那處毒巢，也看到了那具慘不忍睹、渾身是毒的屍體，以及現場可怕的毒煙殘留痕跡。雖然屍體麵目全非，但衣著、隨身物品（包括那柄奇門淬毒摺扇和幾個特製毒囊）都對得上。他們冇敢深入茅屋，隻在遠處確認後，便用鉤索套了屍體，小心翼翼運了回來。

經“濟世堂”的老藥師辨認，確認死者所中毒物，正是“毒秀才”慣用的幾種混合劇毒，且其身上找到的一些零碎物件，也與之前被害者身上發現的毒物痕跡吻合。基本可以斷定，死者就是“毒秀才”。

訊息傳開，江陰城震動。困擾官府和商旅數月的“毒秀才”，竟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毒巢裡？據回來的衙役說，像是屋頂的毒藥儲藏出了岔子，自爆了……雖然離奇，但似乎也說得通。

隻有親自帶隊的捕頭，心裡隱約有些異樣。那屋頂的破口，怎麼看都像是被外力從遠處擊穿的……但這話，他冇敢深究，也冇往外說。這種人物之間的恩怨，他們官府還是少摻和為妙，反正懸賞的目標死了，案子能結，就是好事。

府衙和“濟世堂”的懸賞很快兌現。一百五十兩雪花官銀，沉甸甸地交到了趙向平手中。趙向平清點收好，在領據上按了手印，乾脆利落。

“這位……壯士，”那捕頭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那‘毒秀才’真是自己……”

趙向平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天道好還。”

留下這四個字，他收起銀子，轉身離開了府衙，很快消失在江陰城喧囂的街巷中。

捕頭站在原地，咀嚼著“天道好還”這四個字，又想起那具淒慘的毒屍和詭異的現場，不禁打了個寒顫。

究竟是天道好還，還是**自招？

恐怕隻有那個領了賞金、飄然離去的冷漠少年，才真正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