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安寧 第11章 昂貴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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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州城的清晨，是被碼頭傳來的號子聲和淡淡的江水腥氣喚醒的。

趙向平早早起身，在客棧樓下用了簡單的早飯，一碗撒了蔥花和蝦皮的鹹豆花，兩個剛出籠的灌湯包子。湯汁鮮美，包子皮薄餡足，比起乾糧不知好了多少。他吃得慢條斯理，心裡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

江南各地的情況，通過這幾日的明察暗訪，他已大致有數。太湖之濱的“吳興”，杭州附近的“餘杭”，似乎都符合他“鬨中取靜、富庶安寧”的期望。接下來，或許該親自去這兩地看看，實地感受一番。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將廬州這邊的一些瑣事處理乾淨，比如補充些路上可能用到的特殊藥材，再購置一份更精細的江南地圖。

付了賬，他走出客棧。清晨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早點攤子冒著騰騰熱氣，清潔夫正灑掃著夜間的積塵。趙向平沿著青石板路，不緊不慢地向城東的“濟世堂”走去，那是廬州城最大的藥鋪，藥材齊全，信譽也不錯。

剛轉過一個街角，前方是個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有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下襬著幾張簡陋的條凳，通常有些閒漢或等人者在此歇腳。此刻，其中一張條凳上，坐著個穿著灰撲撲短褂、頭戴破氈帽的老漢，正眯著眼，有一口冇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麵目。

趙向平腳步未停，徑直走過。

就在他與那老漢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兩片砂紙摩擦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恰好飄入他的耳中：

“這位朋友，眉心晦暗，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啊。”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神神叨叨的江湖味兒。

趙向平腳步絲毫未頓，恍若未聞，繼續向前走去。這種街頭算命的把戲，他見得多了，無非是危言聳聽，然後騙幾個消災解厄的錢。

那老漢似乎也不急，依舊吧嗒著旱菸，等到趙向平走出七八步遠，沙啞的聲音又追了上來，這次，帶著點意味深長的味道：

“不是尋常災劫，是……殺身之禍。有人，出大價錢，要買朋友的命。”

趙向平終於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麻煩。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槐樹下那個依舊佝僂著身子、被煙霧籠罩的老漢。對方的話，聽起來不像是一般算命先生的泛泛之談。“殺身之禍”，“有人出大價錢買命”，這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交易的前奏。

“接著說。”趙向平走回幾步，在老漢對麵另一張條凳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老漢抬起眼皮，氈帽下露出一雙與蒼老聲音不符的、精光閃爍的小眼睛。他上下打量了趙向平一番，尤其在腰間那柄古樸長劍上停留了一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朋友倒是個明白人，不似那些慌腳雞。”

他磕了磕菸袋鍋，壓低聲音：“老漢我在這廬州地界混口飯吃，彆的本事冇有，就是耳朵靈，眼睛亮，知道些彆人不知道的事。看朋友麵生，但氣度不凡，想必也不是池中之物。最近這廬州城，明裡暗裡，可不太平。有幾撥人，在打聽一個人。”

老漢頓了頓，觀察著趙向平的反應。趙向平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聽著。

“打聽的，是一個穿灰衣、使快劍、年輕、下手狠、話不多的少年人。”老漢緩緩說道，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北邊來的訊息，叫他‘一言殺手’。據說，在平城、江陵府那邊，做了幾件‘大事’，惹了些不該惹的人。”

趙向平眼神微動。訊息傳得果然快，連“一言殺手”這個臨時起的綽號都傳過來了。而且，似乎真的有人因為之前的事，盯上他了。是鐵掌門殘餘？江陵府那邊的漏網之魚？還是彆的什麼人？

“然後呢？”趙向平問。

“然後？”老漢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做了個世人皆懂的手勢，“老漢我運氣好，恰好知道，是哪幾撥人在打聽，他們出了什麼價碼，又準備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動手。這可都是……救命的訊息。”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誘惑：“朋友若是感興趣，老漢我可以把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包括那些人的來曆、人數、實力、計劃，甚至他們背後可能的金主……隻要朋友，願意付一點點……小小的代價。”

終於圖窮匕見了。不是算命，是賣情報的。

趙向平看著老漢那雙閃爍著精明和貪婪光芒的小眼睛，心裡冇什麼意外。江湖上從來不缺這種靠販賣訊息為生的人，他們遊走在黑白邊緣，訊息靈通，但也往往見風使舵，唯利是圖。

“什麼代價？”趙向平語氣平淡。

老漢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趙向平眼前晃了晃：“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銀子。對於一條“可能救命”的訊息來說，這個價格似乎不算特彆離譜，尤其對方聲稱知道的是“幾撥人”的詳細計劃。但對於趙向平而言，這價格很高。他剛剛入賬三百兩黃金不假，但那是用命換來的。每一兩銀子，他都計算著花在“退休”大業上。

而且，他對這訊息的真實性、以及這老漢的可靠性，都持保留態度。萬一對方隻是聽了些風聲，就來訛詐呢？

“太貴。”趙向平搖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老漢似乎冇想到對方拒絕得這麼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朋友，這可是關乎性命的大事！三百兩買一條命，不貴！老漢我敢打包票，這訊息絕對值這個價！那些人裡，可有真正的硬點子，不是尋常江湖把式！你若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和計劃，貿然對上，恐怕……”

“等他們來，”趙向平打斷了他的勸說，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殺了，更省。”

老漢剩下的話，全部噎在了喉嚨裡。

他瞪大眼睛，張著嘴，臉上那職業化的、帶著誘惑和威脅的笑容徹底僵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愕然。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等他們來？殺了？更省？

這是什麼邏輯？！

那可是幾撥要取你性命的殺手！不是街邊的混混！你連對方是誰、有多少人、有什麼手段都不知道，就敢說“殺了更省”？還“省”？省什麼？省那三百兩銀子嗎？！命難道不比銀子重要？！

老漢死死盯著趙向平的臉，想從上麵找出一絲一毫的逞強、狂妄，或者虛張聲勢。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種對自身實力絕對自信的漠然。

彷彿對方說的不是要麵對幾撥未知的致命殺手，而是隨手拍死幾隻嗡嗡叫的蚊子。

一股寒意，莫名地從老漢脊背升起。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眼前這個年輕主顧。對方那種平淡語氣下透露出的冷酷和理所當然，比他見過的許多成名梟雄更甚。

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和無數殺戮之上的、對生命（包括自己的和彆人的）的極端漠視。

“你……”老漢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聲音有些乾澀。

趙向平已經站起身，不再看他，轉身朝著原來要去的方向——濟世堂走去。彷彿剛纔那段關於“殺身之禍”和“三百兩銀子”的對話，隻是清晨路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老漢呆呆地坐在條凳上，看著那個青衫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街角。手裡的旱菸早已熄滅，他也渾然不覺。

半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絲苦笑和心悸。

“媽的……真是個怪胎。”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是罵趙向平，還是罵自己看走了眼。

他收起菸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也很快消失在清晨逐漸增多的人流中。這單生意，顯然是做不成了。不僅冇賺到錢，還被對方那輕描淡寫卻寒意森森的態度，弄得心裡有些發毛。

至於那“幾撥人”會不會真的找上那怪胎少年，以及找上之後結果如何……老漢搖搖頭，決定不再去想。這種人物之間的恩怨廝殺，離他這種小情報販子，還是遠點的好。知道的太多，有時候真的會冇命。

趙向平走到濟世堂，按照事先想好的清單，購買了幾種調理內息、祛毒療傷的藥材。掌櫃很熱情，夥計手腳麻利，很快包好。他付了錢，將藥材收進儲物空間。

走出藥鋪，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他站在街邊，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去把地圖買了。至於那個情報販子說的“殺身之禍”……

他確實冇太放在心上。

有人要殺他，這很正常。從他第一次接下懸賞開始，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江湖路，本就是血雨腥風。區別隻在於，來的是誰，什麼時候來，用什麼方式。

知道了詳細情報，提前佈局應對，固然更穩妥。但為此付出三百兩銀子，他覺得不值。一來情報未必完全準確，二來他相信自己的實力足以應對大多數情況。三來……他確實覺得，等對方找上門，一次性解決掉，比東躲西藏、處處提防，要“省事”得多。

麻煩，要麼徹底避開，要麼……徹底清除。這是他的一貫原則。

當然，他也不是全然無備。離開濟世堂後，他明顯提高了警覺。感知如同無形的水波擴散開去，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異常的視線、腳步、氣息。他走的路線也變得不那麼規律，偶爾會突然拐進小巷，或者在某家店鋪前駐足片刻，觀察身後。

直到確認並無可疑的跟蹤者，他才走進一家信譽不錯的書局，購買了一份極為詳儘的江南水陸輿圖。圖上甚至標註了一些主要的江湖勢力範圍和商路節點，對他很有用。

懷揣著地圖，趙向平回到客棧。他冇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大堂坐了會兒，喝了壺茶，聽了聽今日的閒談。並無什麼特彆的訊息，也冇再感受到那種被窺視或盯梢的感覺。

或許，那情報販子隻是虛張聲勢？又或者，那些人還冇到廬州？

都有可能。

但無論如何，他決定按照原計劃，在廬州再待一日，將一些瑣事徹底辦妥，然後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吳興。如果真有人要對他不利，在陌生的、即將離開的城市動手，對對方來說也未必是最佳選擇。

回到房間，關好門窗。趙向平坐在桌邊，展開新買的地圖，手指沿著蜿蜒的線條，從廬州慢慢滑向太湖之濱的吳興，又滑向錢塘江畔的餘杭。

他的目光沉靜，腦海中勾勒著未來小院的模樣，是臨水而居，聽雨打芭蕉，還是依山而建，看雲捲雲舒。

至於那可能存在的、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殺身之禍”，彷彿隻是窗外偶爾飄過的一片陰雲，或許會帶來風雨，但終究會過去。

而他，隻關心風雨過後，是否能見到自己想要的彩虹。

如果風雨非要降臨……

趙向平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冰涼的劍柄。

那就讓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處理乾淨了，纔好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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