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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就醒了。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月亮還掛在西邊，隻剩下一個不完整的半圓。我穿好衣服，把那四片碎瓷用布包好揣在懷裡，鎮水劍背在背上，那把短劍別在腰側。出門的時候老徐已經起來了，坐在竈台前燒水，聽到我推門的聲音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水開了，灌一壺帶上。”
我灌了水，塞進布袋裡，然後站在門口停了一下：“你不去？”
老徐放下手裡的水瓢：“我去了也是慢，你一個人走得更快。”他頓了一下，語氣很平，“但你要是到了地方發現不對勁，就別往裡走太深。”
“知道了。”
我出了巷口的時候，街麵上還沒有人，晨霧剛從地麵升起來，薄薄一層，貼著石闆路流淌。我穿過北門的時候，守門的兵卒靠在牆根下打盹，沒有盤問我，大約是認得我背上的劍。出城門之後霧更濃了，田埂上的草掛著露水，鞋麵很快就濕透了。
河邊的路比上次走的時候更寂靜。沒有風，沒有鳥叫，連蟲鳴都停了。河水緩慢地流著，水麵映著灰白的天光，像一條靜止的舊布帶。我沿著河岸往下遊走，路從田埂變成土坡，又從土坡變成碎石灘。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河道在前麵拐了一個彎，彎道外側是一道緩坡，坡底下有一條幹涸的水溝斜斜地岔出去，溝底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比人還深。
我站在坡頂上往下看。那條幹溝比我想象的寬，大約一丈有餘，兩邊的土壁被水沖得高低不平，溝底是乾裂的泥地，上麵覆蓋著一層密密的枯草。視野所及看不到有人來過的痕跡。我沿著坡麵滑下去，腳踩到溝底的泥地上，土是硬的，踩實了之後發出沉悶的響聲。我撥開麵前的枯草往前走，草莖又密又韌，劃在衣服上沙沙作響。
走了大約兩三百步，前方溝底的地勢微微收窄，兩側土壁向中間靠攏，形成一段類似窄巷的地形。在那段窄巷的盡頭，我看到了一個人工壘砌的檯子——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疊在一起，表麵平整，像是被人有意擺出來的。檯麵上放著一片瓷片。
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邊緣的紋路已經不用對比了，一眼就知道是同一件器物上掉下來的。第五片。我把它和懷裡的四片放在一起比了比，拚合上去之後，地圖輪廓又完整了一塊。那條彎曲的河道的下遊部分延伸出了一個新的分叉，像是一條更細的水線從主河道旁側分出來，通向一片空白區域。
我把拚合好的碎片攤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那片空白區域被細線勾勒出邊界，像是一個被圈起來的範圍，位置在乾溝北側偏西的方向。那個方向，正好是趙四說的那片老房子區域的邊緣。
我站起來，把碎片收好，正準備沿原路返回時，視線掠過檯子旁邊的泥地上有一道痕跡。不深，淺淺一道，從檯子延伸到溝壁上，然後消失了。我蹲下來摸了一下那個痕跡，指尖觸感乾燥，邊緣微微捲起，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我走到溝壁前麵，用手撥開壁麵上覆蓋的乾苔蘚。苔蘚底下露出一塊嵌入土裡的青磚。磚麵平整，半埋在土中，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
我伸手拉住青磚的邊緣，用力往外一抽，磚塊被抽出來的瞬間，泥麵上簌簌地落下一些幹土，露出一個狹長的空間。裡麵放著一隻細長的鐵盒，沒有生鏽，邊角泛著舊鐵的深灰色。
我把鐵盒抽出來放在地上，鐵盒的蓋子沒有鎖，搭扣輕輕一掰就開啟了。盒子裡鋪著一層舊布，布上放著一捲紙。我展開那捲紙，裡麵是一張完整的地圖。比我用碎片拚出來的精細得多，線條細密，標註清晰，河道、橋樑、建築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地圖右下角寫著三個字，字跡偏小，筆畫瘦硬——我認出那是楊守一的字：“在此止步。”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踩碎了乾枯的草莖。我猛地擡頭，溝壁上方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但邊緣處有一小片被踩歪的草，草莖上還掛著新鮮的斷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在此止步”那四個字，又擡頭看了一眼那片被踩歪的草，把鐵盒蓋上，揣進懷裡。我沿著來路快步往回走，從溝底翻上坡頂的時候，四週一片寂靜，隻有風在草葉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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