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上坡頂的時候,那片被踩歪的草還在,斷口新鮮,汁液還沒幹透。我蹲下來用手比了一下——兩處踩痕,間距和成年人的步子差不多。那人沒有停留,是站在溝邊看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我沿著坡頂走了幾十步,在乾溝與荒地相接的地方找到了一行斷續的腳印,踩在乾裂的土麵上,不算清晰,但能辨認方向。腳印穿過荒地,朝北偏西的方向延伸,那片方向,正是趙四說過的那片老房子區域。
我沒有立刻追過去,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串腳印,然後轉身沿原路往回走。
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徐在院子裡鋸木闆,我推門進去,把鐵盒和那張地圖放在桌上。老徐放下鋸子走過來,拿起地圖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右下角那四個字上,看了一會兒,放下了地圖,沒有評價那句話。
“紙上畫的這片區域,是不是就是乾溝北側那片老房子?”我指著地圖上那片用細線圈出來的範圍問他。
老徐看了一眼:“範圍對得上,比趙四說的那片老宅子區還要往西擴了半裡。你把瓷片全拚上之後,中間缺的那一塊是什麼?”
我把五片碎瓷掏出來拚好放在地圖旁邊,拚合後的輪廓上那片空白區域,和地圖上用細線圈出來的範圍位置完全重合。我指著那片空白:“這裡還有東西。”
老徐沒有立刻回答。他拿過地圖又看了一遍,在紙張邊緣處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個極小的、不仔細看會錯過的點,像是筆尖在紙麵上擱了一下留下來的墨跡。那個點的位置在空白區域的邊緣,貼近一片代表房屋的方框符號,像是一棟被單獨標記出來的房子。
“這裡有一棟房子。”我說。
“你打算去看看?”
“去。”
老徐沒有攔我,隻站起身來,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如果那棟房子還立著,進去之前先看一眼門檻下麵,有沒有壓著什麼東西。”
我記住了這句話,把地圖和瓷片收好,重新出了門。
那片老房子區域在青州府城北偏西,隔著半片雜樹林和一片廢棄的菜地。路不算遠,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入眼是一片破敗的院落,院牆垮塌了大半,露出裡麵幾間搖搖欲墜的老屋。屋頂的瓦片缺了很多,露出黑漆漆的房梁,牆麵的灰皮大片脫落,露出底下的土坯。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走進去的時候驚起幾隻麻雀。
我沿著院子走了一圈,在院子西北角的雜草叢裡找到一扇半掩的木門。門闆已經朽了,合頁銹成了鐵渣,輕輕一碰就掉下來半邊。我側身從那扇門裡穿過去,裡麵是一個更小的院子,四麵被高牆圍著,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小院子正中央有一棟房子,比外麵那幾間儲存得好一些。屋頂的瓦片基本完整,牆麵沒有大麵積脫落,門闆雖然舊了,但沒有倒。我走到門口,想起老徐的話,蹲下來看門檻下麵。門檻與地麵之間有一條窄縫,縫隙裡塞著一小塊灰撲撲的東西,像是一塊疊起來的布,已經和泥土糊在一起了。
我伸手把那塊東西抽出來,用手把土摳掉,露出裡麵的東西。是一塊疊得整齊的油布,開啟之後裡麪包著一枚鑰匙。鑰匙不長,鐵質的,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銹跡,齒痕還很清晰,像是沒有被用過幾次。
我拿著鑰匙站起來,推了一下那扇門。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是一間不大的堂屋,地麵鋪著青磚,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正對門的方向有一張供桌,桌上空蕩蕩的,桌腿旁邊放著一隻舊木箱。
木箱沒有上鎖,搭扣鬆著。我開啟木箱,裡麵是空的,但箱底有一片顏色不一樣的印記,像是曾經放過什麼東西。我伸手摸了一下箱底,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的硬物,嵌在木頭的縫隙裡。我用刀尖撬了一下,那塊東西鬆動了,是薄薄的骨片,比之前找到的更薄更小,像是指甲蓋一樣。骨片邊緣被打磨過,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道弧線。
我把骨片收好。擡頭的時候,目光穿過堂屋的後門,看到後麵還有一間更小的屋子,門半掩著。我推開後門走進去,裡麵光線很暗,四麵牆壁上蒙著一層灰,但其中一麵牆上有一塊顏色不同的區域,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遮擋過,留下的印記乾淨。那塊區域的形狀像一個方形,和我懷裡那幅地圖的大小剛好吻合。
那塊印記旁邊,有一行用刀尖劃出來的小字,筆畫有力,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辨認出來。我湊近了看,寫的是:“我回去了。”
“回去”兩個字被劃了兩道,像是寫完之後又改動過。下麵是另一行字,筆跡明顯更輕更淺,像是不同時間補上去的:“或者,我還沒走完。”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站直身子,風吹過破敗的堂屋,從門縫裡擠進來,捲起地麵的灰塵,慢慢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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