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陰人 第53章 水跡

我蹲在柳樹底看

腳印很淺，踩在濕潤的河灘泥地上，腳尖朝水。從柳樹根底下開始，大約走了七八步就到了水邊，然後就消失了。不是被水沖沒的，也沒有折返的痕跡，像是一個人走到水邊之後沒有停步，直接邁進了河裡。

趙四站在我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換到左邊嘴角：“你看清楚了？他下水了？”

“腳印到水邊就沒了，水麵上也沒見人冒頭。”我說。

趙四走到水邊蹲下來，用手撥了一下水麵，河水渾濁的褐色在水底流動著：“這水不深，站直了也就到腰。一個人走進來，水麵肯定會起波紋，不會一點動靜沒有。”他把手探進水裡摸了摸河床的沙麵，“但水底下有一道拖痕。”

我蹲到他旁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水下不到一尺深的沙麵上，確實有一道淺淺的印子，從岸邊延伸出去，穿過河床，方向不是順著水流也不是逆著水流，而是橫著往對岸去了。像是一個人伏在水底用手撐著沙麵爬過去留下的痕跡。

“他是貼著水底走過去的？”我問。

“應該是。”趙四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下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水淺，他趴下來貼著河床走，水麵上的波動就小。再加上柳枝擋著，不容易看清。”

我沒說話，站起來脫了鞋，把褲腿捲到膝蓋上麵。河水比我想象的涼，腳踩進去的時候一陣刺骨的冷從腳底躥上來。我扶著河底的碎石一步步往前走，腳底踩到了那道拖痕所在的沙麵，沙是軟的，被壓過之後還沒完全恢復平整。拖痕穿過河心之後微微往左偏，像是往下遊方向拐了彎。

蹚到對岸的時候我已經凍得腳底發麻了。我爬上岸，在草叢邊沿看到一片濕漉漉的凹陷，像是有人在這裡踩了一腳，然後踩實了地麵走出去。趙四跟著我蹚過來，他也看到了那個凹陷，蹲下來用手比了一下寬度：“和河灘上那串腳印的尺寸是一樣的。”

我們順著那個方向撥開雜草往前走了大約一百多步。草越來越密，到了膝蓋那麼高，前方的地勢微微擡升，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坡。坡麵上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坡腳處有一個窄窄的入口，被垂下來的雜草半掩著。入口不大，像是一個人弓著腰才能鑽進去的洞。

趙四站在入口外麵往裡看了一眼：“有人來過，邊上的草被撥開過，還沒完全彈回去。”他說著側身鑽了進去。我跟在他後麵，彎腰走進洞口，裡麵是一條不長的通道，走了幾步之後能直起身來。通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土洞，四壁是夯實的土層，乾燥，表麵壓得很平整。地麵鋪著一層碎石，踩上去沙沙響。

洞底中央放著一塊略高於地麵的平整石頭，像是被人刻意擺在那裡當檯麵用的。石頭上麵放著一卷油布裹著的細長東西，用麻繩紮著口，沒有落灰。

我蹲下來解開麻繩，油布裡麵是一根短竹管，兩端的蠟封完整。我用刀尖挑開蠟封，從裡麵倒出一片白色的東西——又是一片瓷片。第四片。

我把瓷片拿起來，對著洞口漏進來的天光看了看。大小和前三片一緻，邊緣的斷口帶著熟悉的弧度。我把懷裡的三片掏出來放在石頭檯麵上，四片並排擺在一起，然後把它們的邊緣往一起湊。其中一邊嚴絲合縫地合上了，拚合之後的麵積比之前大了不少，弧形紋路連成了一條更完整的線。

我蹲在石頭前麵看著那四片拚好的碎片，這次能看出一個完整的輪廓了。是一個圓形圖案，圓心附近有一條彎曲的線，線條延伸到邊緣的時候收窄。我之前一直沒猜出那是什麼，但現在四片拚在一起之後，它變得清晰了——是地圖。

彎曲的線就是北門外那條河。河道的走向，轉彎的角度，和對岸的距離，和我在橋上看到的地形輪廓完全吻合。在河道下遊約莫一裡多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點，刻在碎片表麵，像是指標一樣標記著某個具體的位置。

趙四湊過來看了一會兒，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個小點：“這條河下遊會拐一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條舊水溝匯進來。水溝早就幹了，現在隻剩一條長滿草的乾溝。你說的那個標記點，應該就在那兒。”

“那邊有人去過嗎？”

“那地方荒得很，一般沒人去。但乾溝北邊隔著一片荒地就是那片老房子區域——就是你那天說有人往那邊去的那片。”

我蹲在土洞裡，把四片碎片用布包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洞外麵的天光已經偏西了，從入口斜著照進來，在土洞的地麵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塊。

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傍晚了。老徐坐在門檻上收拾那些刨花和木屑，我進屋把四片碎片並排放在桌上讓他看。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沿著拚合後的那條河道線條輕輕摸了一遍。“還差幾片？”

“周半城的舊賬本上寫著至少還有兩三片散在外麵。現在四片拚出來是一個完整的地圖輪廓，但圖中間還空著一塊。那個標記點所指的位置，應該還有東西。”

老徐收回手，把碎片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明天天亮之前動身。乾溝那邊路難走，雜草深，容易藏東西。”

那片乾溝的位置，和我在水邊遇到的腳印、土洞裡留下的瓷片、地圖上標記的點，像是用線串在一起的三顆珠子。每一顆珠子都被人提前放在那裡，等著人去取。而放珠子的人，走的路線和我是同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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