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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鑽出石闆縫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斷魂嶺上方的天空是一片淡青色的，像水洗過的瓷片。晨霧還沒散透，薄薄地浮在樹梢之間，被光一照，透出一種灰白的光。我趴在地麵上喘了幾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被人拆開又裝了回去，左手腕上那道印子在隱隱發燙。
老徐蹲在石闆邊上，伸手把我拽起來。他沒有問“封住了嗎”之類的話，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鬆了手。
苗大川靠著那棵樹坐著，姿勢和我下去之前一模一樣。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發灰，像是血氣在慢慢抽幹。他看到我上來，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的手上，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封住了？”
“封住了。”
苗大川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我的時間也到了。”
水魅的核養在骨頭裡。他把那根骨頭裡的全部東西都用進去了。
老徐站在幾步之外，一直沒有走過來。他看到苗大川說出那句話之後，才慢慢走上去，在他麵前蹲下。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很多年沒見了，最後一麵的時侯大概也沒想過還會有今天。
“還有什麼話要說的？”老徐問。
苗大川靠著樹想了想：“沒什麼要說的了。該做的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剩下的路，不是我該走的路了。”
老徐沒有接話。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苗大川手邊——是一根煙。苗大川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用那隻殘缺的手撿起煙，老徐劃了火柴給他點上。煙霧在晨光裡散開，細細的一縷，往樹梢之間飄上去，散盡了。
苗大川閉上眼。
之後沒有再睜開。
老徐蹲在旁邊，等他徹底不動了，站起來，把煙頭從他指間取下來，掐滅在樹根下的泥裡，然後彎腰把他往平地上放平了。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動作，做完之後他站直，對我說：“山腳下有一棵老鬆樹，鬆樹底下有一塊青石。把他埋在那兒。”
“你不上來？”
“不上了。”老徐沒有回頭，“你下去把他帶上來。”
我按照他說的，沿著來時的路下山。老鬆樹很好找，樹榦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了一大片天。青石就在樹根旁邊，半截埋在土裡，表麵長滿了青苔。我用劍把土刨開，刨出一個夠大的坑，然後轉身上山。
苗大川的身體靠在樹下，很安靜，比活著的時候輕了不少。我把他背起來往山下走，肩膀上幾乎是空的，像背著一副空架子。走到老鬆樹下，我把他放平在坑裡，然後把刨出來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
埋完之後，我在土上麵壓了一塊小石頭，立了一個簡單的記號。
回到山上空地的時候，老徐還站在那棵樹下，看著那道青石闆。上麵的裂隙已經合攏了，石闆表麵那幾道舊裂痕還在，但不再往外滲氣了。
“師父，那顆骨珠，”我說，“裡麵封的是我姑姑的魂。現在還能放出來嗎？”
老徐轉過頭，看著我：“骨珠還在？”
“在。”
“拿出來。”
我從懷裡掏出骨珠，放在手心裡。在晨光下看，它比在昏暗裡看更黑一些，像凝固的墨滴，表麵光滑。老徐接過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她等了很多年了。你確定要現在放？”
“確定。”
老徐把骨珠放在石闆邊緣，退開一步，說：“放吧。”
我拿起骨珠，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掌心貼著它微微發涼的表麵，然後用力往石闆上一砸，珠子碎了。
碎片落下來的瞬間，一縷極淡的灰白色霧氣從碎珠裡飄出來，在晨光裡盤旋了一圈。它沒有停，慢慢地升起來，升到樹梢那麼高，像晨霧消散一樣散在了空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站在石闆旁邊，感覺到指尖有什麼東西離開了，像捏著什麼東西捏了很久突然鬆開。風從山穀裡吹來，帶著鬆樹和苔蘚的氣味，乾淨得不帶半點腥味。
老徐已經轉身走了。柺杖在碎石地上一下一下敲著，越走越遠。我擡起頭看了最後一眼那片山穀，然後把破碎的骨片收好，跟著他走出了斷魂嶺。
山腳的路延伸到青州府的方向。我們之間隔了幾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了很遠一段路之後，老徐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沒有回頭：“你做得很好。”
那是我記憶中他第一次當麵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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