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枚印章從第二層爬上來的時候,苗大川站在石室中央,靠著牆,像是站了很久。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發白,眼窩凹陷得厲害。他看到我從井口翻出來,把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印章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說,“他在下麵。他還活著。”
苗大川沒有接話,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像是站不住了。他把那隻斷指的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他叫什麼名字?”
“他沒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把那枚印章翻過來,借著上麵漏下來的微光看了看那兩個小字——守一。楊守一的印章。苗大川把它埋在第二層,就是想讓找到它的人知道兩件事:這扇門有人封過,而且封門的人最後沒能出來。
我把印章揣回懷裡,說:“我下去封門。”
苗大川沒有驚訝,也沒有勸我。他沉默了片刻,撐著牆站起來,走到石闆邊緣,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暗紅色的粉末在手心裡。“這是硃砂和鐵屑混的,撒在門縫的印記上,你的血滴上去之後能滲得更深。”
我接過來,瓷瓶不大,裡麵的粉末還剩大半瓶。我放進懷裡,轉身走向那道門縫。老徐站在石闆邊緣,一直沒出聲,我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說了一句話:“封完就上來。我在上麵等你。”
“嗯。”
我側身鑽進那道縫裡。這次下去比前兩次都快,踩過台階,穿過甬道,經過石室,下到第二層。我走到第二層那個小井口,抓著繩子滑到底部——空曠、黑暗,腳下是那片黑色的硬土,頭頂隻有一線微弱的灰光從井口漏進來。
我蹲下來,摸到地麵上那道門縫的位置。它已經合攏了,隻剩一條淺淺的痕跡,像一道舊傷疤留在地麵上。我把瓷瓶裡的粉末撒在痕跡上,暗紅色的粉末滲進土裡,像被吸了進去。
然後我咬破食指,把血滴在那條痕跡上。
血落下去的瞬間,地麵猛地一震。
那條痕跡重新裂開了,比之前更寬,從裡麵湧出一股溫熱的風,吹在我臉上,帶著鐵鏽和幹土的味道。我蹲在裂縫邊上,把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滲入裂縫深處,發出一陣細微的滋滋聲。
裂縫裡的暗紅色光芒亮了,越來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燃燒。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從裂縫底下傳上來,比之前更近,更清晰:“你在封門?”
“對。”
“你封不住的。”
“我知道。”我說,“但我還是要封。”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下,然後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絲極輕的笑意:“那你進來封吧。”
裂縫猛地擴寬了,一口夠一個人下去的口子露出在我腳邊。暗紅色的光從底下照上來,把整片地麵映成一片昏紅。
我往裡麵看了一眼——那是一個向下延伸的斜坡,坡度很緩,盡頭處隱約透著一層更暗的紅光。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然後側著身子鑽進去,順著斜坡往下滑。
腳踩到底的時候,我站到了一個更大的空間裡。四麵牆壁是黑色的石頭,打磨得很光滑,像一麵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我站在中間,影子被暗紅色的光從四麵拉長,投在牆上,四麵牆上全是我的影子。我轉身看了一圈,在那個空間的最深處,坐著一個人。
他背靠著一麵牆坐著,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舊衣裳,頭髮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瘦得像一具骨架,靠著牆的姿勢像是坐了很久很久。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間,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從那個人的身體裡麵傳出來,但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嘴沒有動。
“你終於進來了。”
我站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沒有靠近。“你是第二十六個人?”
“是。”他說,“楊守一把我留在了這裡。”
“他把你關在裡麵了?”
“不是關。是留。”那個人的頭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擡起頭看我,但力氣不夠,“他自己出去之後,本來可以從外麵把門徹底開啟。但他沒有。他知道這扇門不能開。所以他把我留在了裡麵。”
“你恨他嗎?”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我恨他。但我理解他。”
暗紅色的光開始變暗,四麵牆上的影子慢慢收縮,像是火焰在熄滅。那個人靠在牆上的姿勢動了動,像是想站起來,但沒有力氣。
他說:“走吧。門要合上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他的臉藏在頭髮裡,看不清五官,但我看到他伸出一隻手,手指枯瘦,指甲很長,像是很久沒有修剪過了。那隻手朝我的方向伸了一下,然後垂了下去。
地下的震動變強了,頭頂傳來岩石摩擦的聲音,像是這扇門正在從四麵合攏。
我轉過身,爬上來,順著斜坡往上跑。身後傳來石塊歸位的聲音,轟隆轟隆的,像是一座山從中間合上了。我爬出那道口子的時候,腳邊的地麵猛地一震,裂縫合攏了,嚴絲合縫,隻留下一條淺淺的痕跡,像一道舊傷疤。
我站起來,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後我順著繩子爬上去。
爬到第一層石室的時候,天光從頂上的石闆縫裡漏下來,微微的,灰白色的。我坐在石室的地麵上,手撐在膝蓋上,掌心有血,已經幹了。
我聽到頭頂傳來老徐的聲音:“封住了?”
“封住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