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我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那扇門。門闆上的白字還在——老徐棺材鋪,筆畫有點脫落了,但還能認出來。老徐推門進去,放下柺杖,坐下來點了一根煙,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跟著進屋,把那枚青石印章和楊守一的骨片放在桌上,又把那顆碎了的骨珠碎片也一併放好。老徐看了一眼,沒說話,抽完一根煙之後站起來,去竈房燒了一鍋水。
那晚我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躺到床上。木闆床很硬,但比斷魂嶺的土麵舒服太多了。我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畫麵——石室、骨片、楊守一、第二十六個人、苗大川最後靠著樹閉上眼的樣子、骨珠碎開時那縷散掉的灰白色霧氣。
還有那句話。“你還會回來的。”
我翻了個身,看到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亮旁邊有一顆很亮的星,在薄雲裡一明一滅。我看著那顆星,慢慢睡著了。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老徐已經在院子裡刨木頭了。
陽光從院牆上照進來,把那些刨花照得發白髮亮。我坐在門檻上看了他好一會兒,他頭也不擡地說了一句:“今天不練跑。”
“那練啥?”
“休息。”他說,“你這幾天夠累了。”
我沒推辭,靠在門框上曬太陽。秋天的太陽不燙,暖融融的,曬得人渾身發懶。棺材鋪裡安安靜靜的,隻有老徐刨木頭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麻雀叫。
過了一會兒,趙四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橘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徐一眼:“聽說你們去斷魂嶺了。”
老徐“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趙四也沒追問,剝了一個橘子塞進嘴裡:“陰司那邊讓我來帶句話——白水鎮河底剩下的三口棺材,他們派人去起了。棺材裡的東西已經散了,什麼都沒撈著。但他們在河底的石樁上發現了一行刻字。”
“什麼字?”
趙四嚥下橘子,說:“‘下一扇門在劉家窪。’”
我坐直了。
趙四看著我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陰司的人查了一下,劉家窪那口井,和你之前封的張家村的井是同一時期挖的。時間對得上。”
老徐放下刨子,走過來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個橘子剝皮。他剝得很慢,把每一絲白絡都撕乾淨了,然後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苗大川說過,他養了三隻水魅。張家村一隻,白水鎮一隻,斷魂嶺一隻。劉家窪的井不是他挖的。”
“那是誰挖的?”
老徐沒有回答。他吃完那瓣橘子之後,沉默地又剝了一瓣,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周半城死了,苗大川也死了。知道那口井的人,已經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陣。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下來幾片,打著旋落到地上。我想起在斷魂嶺地下那間石室裡看到的那些字,想起楊守一說的“門不用封,隻需守”,想起第二十六個人在門合攏之前說的那句話。
門隻是封住了。它沒有消失。
趙四站起來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陰司那邊說要派人去劉家窪看看,問你去不去。”
我看了老徐一眼。他還在慢慢地剝那瓣橘子,像是在等著我做出決定。
“去。”我說。
趙四點了點頭:“那我回去復命。定了日子告訴你。”他說完就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巷子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老徐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拄著柺杖站起來,轉身進了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去之前,先把那本書翻完。”
《陰司秘錄》——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間屋子半掩著的門,把剩下那幾頁還沒背熟的部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吹落幾片槐樹葉子,落在棺材鋪門口那一排白字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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