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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沒怎麼說話，老徐也沒怎麼開口。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各自走路各自想著心事。快走到青州府城門的時候，老徐忽然放慢了步子，等我走到他旁邊，他把那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遞給我。
“拿著。”
“給我？”
“替你擋過一次了，以後你隨身帶著。關鍵時候比劍好用。”
我接過來，刀鞘冰涼，刀刃從鞘口露出半截寒光，我沒拔出來，用手掂了掂，比鎮水劍輕得多。
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徐沒進屋，說是去趟陰驛，就拄著柺杖往巷子口走了。
我坐在門檻上，把那本日記從懷裡掏出來，一頁一頁重新翻。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我停下來了。
“它不是周半城養的。它是被人放在這裡的。放在這裡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這一段我上午看過一遍，但再看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個我沒注意到的東西——這頁紙的右上角，有一個極小的痕跡，像是用指甲掐出來的，不是字，是一個符號。
圓形的，中間一個點。
我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麵，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同樣的符號。兩頁一合，符號的位置嚴絲合縫，像是刻意對上的。
我跑回屋裡翻出紙筆，照著那個符號描了一遍，描完之後對著燈看了半天。
外麵傳來腳步聲，我趕緊把日記和描紙都塞進懷裡。
老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黃紙，上麵寫著幾行字。他把黃紙放在桌上，坐下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陰驛那邊來了訊息。白水鎮又死了一個，死法一樣，肺裡灌水。”
“白水鎮在哪兒？”
“青州府往西，半天路程。”
“跟張家村那隻，是同一隻？”
“不是。白水鎮那隻，是另一隻水魅。”老徐放下杯子，“趙四之前說過，至少三隻。現在兩隻確認了。”
“第三隻呢？”
“劉家窪那隻還沒動靜。暫時不用管。”
他在桌上攤開一張地圖，用筆在白水鎮的位置畫了個圈。“這隻跟張家村那隻有點不同。張家村那隻是老的，養了十幾二十年了。白水鎮這隻是新的，成形不久，還沒養到那股子道行。”
“那就好收拾。”
“好收拾，也容易打草驚蛇。”老徐看著我，“白水鎮那隻如果剛成形，那就說明養它的人還在活動。張家村的封了，他不會罷手。他會在別的地方再養。白水鎮就是一個。”
“所以要去抓那個養它的人？”
“對。”老徐說，“白水鎮的死，是最近的事，最多不超過半個月。那個人可能還沒走遠。去白水鎮，先把水魅收拾了，再順著找養它的人。”
“什麼時候去？”
“明天一早。”
那天晚上，我靠在棺材鋪的門框上看月亮。入秋了，月亮又高又白，把院子裡那些半成品的棺材照得亮堂堂的。我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那圈手指印，顏色又深了一些。不是突然變深的，是一點一點滲進去的，像墨水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我正看得出神，老徐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小鬼，進來。”
我進了屋，老徐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張油紙，就是周半城攥著的那張油紙。他正用兩根手指捏著紙的一角，對著燈光照，眯著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翻過來，遞給我。
“你看看背麵。”
我接過來，翻到背麵，我下午看的時候，上麵寫的是“在石縫裡”四個字，現在沒了。四個字下麵，有一層極淡的痕跡，像是寫過什麼又被人擦掉了，隻剩下一點凹痕留在紙麵上。
“這是……”
“蠟。”老徐說，“有人在紙上塗了一層薄蠟，蓋住了下麵的字。油紙本身防潮，蠟不融化就看不出來。剛才我拿燈烤了一下。”
他把油紙翻回正麵，正麵那行字也變了。“在石縫裡”四個字底下滲出另一行字——墨色很淡，但清晰可辨。
“周半城寫的，開頭是他認罪了。人是他殺的，心是他剜的。水魅也是他養的。”
我愣住了。
“可是周半城日記裡說——”
“那是另一本賬。”老徐把油紙放在燈下，光照在那一行字上，“周半城寫了兩套東西。一套放在木盒裡，裝給自己看。一套寫在油紙上，塞進自己掌心。他臨死前攥著這個東西，是想讓人知道真相。”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一陣混亂。“可他日記裡寫的也是真相。他說水魅是被人放在那裡的，不是他養的。他畫了地圖，寫了筆記——”
“日記可以造假。”老徐把油紙摺好推到我麵前，“這張紙是他死前最後寫的東西。他死之前還在改口。”
“那到底哪個是真的？”
老徐沒有回答。他坐在燈下，那張油紙在他麵前被燈光映出一塊暗黃的光斑。
門外的風停了，院子裡的棺材靜靜擺著，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銀白的窄條。
我攥著那張油紙，指節發白。
油紙上的兩行字在我腦子裡打架。周半城臨死前說“人是我殺的，心是我剜的”，木盒裡的日記又說“水魅是別人放的”。他到底信哪個？還是說，他兩個都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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