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的水聲停了。
周半城的身體徹底不動了,臉朝下趴在地上,泡在那一灘黑水裡。水已經不再往外冒了,安靜地洇在石闆縫裡,像一口乾涸的井最後滲出來的一點潮氣。
我蹲在他身邊,把他攥著的那隻手掰開。
他攥得很緊,骨節發白,我用了幾次力才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掌心朝上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塊碎瓷片,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浸了血,像是被他一直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我把碎瓷片拿起來,對著火摺子的光照了照。瓷片是白色的,碗底的弧度,上麵畫著一道紅線,半圈,斷口參差不齊。
老徐走過來看了一眼:“碗。”
“什麼碗?”
“裝心的碗。”他指著牆邊那七個碗,“這個碎片,是他從其中一個碗上掰下來的。”
“他為什麼要掰下來攥著?”
“他留了東西在裡麵。”
老徐蹲下來,把周半城的身體翻過來。他的另一隻手蜷在胸前,五指半握,像是護著什麼。老徐把手掰開,從他掌心裡掉出一樣東西——一小塊油紙,疊得方方正正,用線紮著口,外麵裹了一層蠟。
老徐把油紙包拿起來,剝開蠟封,展開紙。
裡麪包著一小片東西,像是什麼植物曬乾了之後的殘渣,乾枯發褐,看不出本來麵目。但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筆畫斷斷續續,像是寫在最後一口氣撐不住的時候。
“在石縫裡。”
老徐把紙翻過來,背麵又有一行字,比正麵更小更密:“它吃了七次,沒飽。它在等人。等一個八字全陰的。它說的。”
我蹲在旁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周半城還寫了別的嗎?”
老徐把油紙翻來覆去看了看,搖搖頭:“沒有了。”
我站起來,走到密室牆角,用劍尖一寸一寸地撬石闆。石闆下麵是夯實的土,硬邦邦的,撬了半天才撬開一小塊。我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個硬物,像木頭。
我摳出來一看,是個巴掌大的木盒,黑漆漆的,沒有蓋,是上下扣合的。我用劍尖把扣縫撬開,裡麵鋪著一層油布,油布中間放著一本書。
書很薄,十幾頁,封麵上沒有字。我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個地圖,用紅線標著一條路徑,起點是一口井,沿著地下洞穴往西北方向延伸,走到盡頭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寫著四個字——“不在此處。”
我翻到第二頁,上麵是字,不是畫。
字跡工整清晰,跟油紙上潦草的筆跡不是同一個人。我湊近了看,上麵寫著:“第七次之後,它說它認得這個味道。它說它以前聞過。在更早的時候,在另一個地方。我問它在哪裡,它不說。它隻是在笑。”
第三頁:“它每天夜裡都在重複一句話。‘還差一個。還差一個。’我問它還差什麼。它不回答。後來有一天它自己說了。‘還差一個陰命。’”
我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手開始抖了。
第四頁的內容很短,隻有一行字:“它不是周半城養的。它是被人放在這裡的。放在這裡等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第五頁是最後一張,上麵畫著一幅簡筆畫——一個人站在井邊,低頭往井裡看。井底伸出一隻手,手的掌心畫著一個圈。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總覺得那個站在井邊的人的輪廓,我在哪裡見過。
我把木盒合上,揣進懷裡。
老徐站在門口,一直沒過來看。他背對著我,手裡拿著那把短刀,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偏過頭看著我,表情很淡。
“找到什麼了?”
“一本書。周半城的日記。”
“寫了什麼?”
“養水魅的人不是他。水魅是被人放在井裡的。那個人在等一個陰命人。”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是誰放的?”
“沒寫名字。”
我等著他問“那放水魅的人是誰”,但他沒問。他隻是轉過身,往通道那邊走,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走吧,該上去了。裡麵待久了傷身子。”
“周半城的屍體怎麼辦?”
“留在裡麵。他選了這個地方死,就讓他死在這兒。”
我跟在老徐身後穿過通道,推開那扇黑門,重新走到那個吊著七張人皮的屋子麵前。火摺子的光掃過那些乾枯的人皮,在牆上投下晃晃蕩盪的影子。
我邊走邊把那本日記揣進懷裡,心跳很快,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
水魅認識陰命人。它在等一個陰命人。它說它以前見過。
如果它等的是我,為什麼?如果它等的不是我,那是誰?上一個被它盯上的人在哪裡?
我爬上井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邊天際泛著一層灰白,霧氣從地麵升起,貼著地麵流動。院子裡的桃木樁還釘在原地,銅鏡還在竹竿上掛著。
老徐比我早一步出了井口,坐在井台邊,從懷裡掏出煙點上,慢慢地抽。火摺子的亮光裡,他臉上的皺紋比下井之前深了一些。
我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你懷裡的東西別給任何人看。”
“連你也不看?”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掐了。“我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那東西是誰放的。”老徐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早就知道了。隻是一直沒證據。現在有了。”
“是誰?”
老徐沒有回答。他拄著柺杖走到院子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天亮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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