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與解結 第3章

江眠對這種男人冇有任何興趣，但她還是答應了他的邀約。她需要一些安全無害的曖昧對象來維持她和陸鶴鳴之間的張力，用他們當棋子，用他們當刺激源，用他們來測試陸鶴鳴那道防線的堅固程度。

她走進餐廳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等在座位上了，他叫趙什麼來著，江眠不太記得了。

她在他對麵坐下，趙先生立刻露出一個有些過分熱情的笑容，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家餐廳的特色菜品。

江眠麵帶微笑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迴應一兩句。她做這件事已經駕輕就熟——如何在無聊的對話中保持禮貌，如何在對方索求反饋的時候給出恰到好處的迴應，如何在不動聲色中掌控整場對話的節奏。

這是她從小練就的本領，在江家那個瘋子遍地的環境裡，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構築一個完全獨立的、彆人無法觸及的空間，然後把自己最真實的部分藏進去。

飯吃到一半，趙先生突然說了一句讓江眠有些意外的話。

“江小姐，你結婚了吧？”

江眠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誰說的？”

“我自己查的。”趙先生看著她，笑容憨厚而坦蕩，像是在炫耀自己做了功課，“你在網上有很多照片，身邊經常有一個男人。我問了朋友，朋友說那是你先生，姓陸，做投資的，很有名。”

“既然你知道我結婚了，為什麼還約我出來？”

“因為我喜歡你啊，”趙先生理所當然地說，“結婚又不是坐牢，喜歡一個人又不犯法。而且——”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了不起的秘密，“我覺得你對你先生冇什麼感情。”

江眠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怎麼看出來的？”

“照片上你站在他旁邊，但你的眼睛總是看著彆的地方，”趙先生說，“我觀察了好幾張照片，全是這樣的。要麼看地麵，要麼看遠處，要麼看鏡頭，從來冇有看過他。”

江眠冇有說話。

因為她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普通而愚蠢的男人，比她預想的要敏銳得多。她不喜歡被人看穿，尤其不喜歡被一個她視為棋子的人看穿。

“趙先生，”她說，聲音依然溫柔得體，但溫度明顯降了幾度，“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翻了我的社交賬號，研究了我的照片，然後得出了我婚姻不幸福的結論？”

“不是，”趙先生有些慌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隻是想瞭解你——”

“你不瞭解我，”江眠站起身，拿起包，“你也不瞭解我先生，你什麼都不瞭解。”江眠看了他一眼，隨後輕聲道，“晚安，趙先生。”

她轉身離開，步伐從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冇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趙先生的目光釘在她背上，帶著困惑和不甘。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一條微信。陸鶴鳴發的，二十分鐘前：在哪吃飯？

她冇有回。直接把手機丟進了包裡。

開車的路上，江眠一直在想趙先生說的那句話——“你的眼睛總是看著彆的地方”。她回想了一下那些照片，好像確實是這樣。她從來冇有正眼看過陸鶴鳴，至少在有鏡頭的地方冇有。

她總是在看他旁邊的東西，看地板，看酒杯，看他肩膀上方某一個不存在的點。而她看陸鶴鳴的時候——真正地、直視地、不加遮掩地看——通常都發生在那些冇有第三者在場的、危險的、充滿張力的時刻。

比如吵架的時候。比如她故意惹怒他的時候。比如她穿著那件他最受不了的黑色蕾絲睡裙經過他麵前的時候。

她會盯著他，看著他的表情從剋製到失控再到狼狽地重建防線，看著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拚命翻湧又被拚命壓下。

那種時候她從來不會移開目光，因為那是她最享受的時刻，看著一個被教養和體麵武裝到牙齒的男人，在她的注視下瀕臨崩潰。

可惜這種時候太少了。陸鶴鳴的防線太高太厚，她用三年時間都冇能徹底攻破。

回到彆墅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江眠停好車，從車庫直接進了門。一樓的燈全關著，她藉著手機的光摸到樓梯口，拖鞋踩在實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走到二樓的走廊，她發現自己的臥室門是開著的。

她離開的時候明明關了門。

江眠的腳步慢下來，但冇有停。她走到門口，推開門，伸手按下牆壁上的開關。

房間裡亮起來。

陸鶴鳴坐在她的床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打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冇有看手機，冇有看書，冇有任何消遣活動，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等了很久。

床頭的檯燈開著，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表情是平靜的，但那種平靜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平靜是剋製的、緊繃的、維持得很辛苦的，而此刻的平靜是鬆弛的，像是一個做了很久的決定終於落定了。

“你在我房間乾什麼？”江眠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

“等你。”陸鶴鳴說。

“等我乾什麼？”

陸鶴鳴抬起頭看著她。冇有眼鏡遮擋的那雙眼睛直直地看過來，裡麵的東西讓江眠扶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裡麵冇有她熟悉的掙紮和壓抑，隻有一種**裸的、不加掩飾的、在黑暗中蟄伏了太久終於決定不再蟄伏的渴望。

“江眠，”他叫她的全名，“今天晚上你在書房裡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是誰教你的？”

江眠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姿態放鬆而防禦。她能感覺到今晚的氣氛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空氣裡的電荷密度明顯升高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冇人教我，”她說，“我自己想笑的。”

“你想笑的動機是什麼？”

“想讓你答應。”

“不是，”陸鶴鳴搖了搖頭，“你不是想讓我答應。你要真想讓我答應，你有更有效的方式。”

他站起來，朝她走了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臂之內。

“你在測試我，”他說，“你在看我麵對一個‘正常’的妻子時，會有什麼反應。對不對？”

江眠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她隻是微微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看著他。

“然後呢？”她說。

“然後我想了很久，”陸鶴鳴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縮到了半臂，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想你為什麼突然換了一種方式。你以前測試我，用的都是挑釁的、刺激的、帶刺的方式。今天忽然換成了軟的、甜的、無害的——”

他伸出手，手指觸上她的臉頰，沿著她的顴骨緩緩滑下，停在她的下頜線上。他的手指很涼，觸感像某種冷血動物的鱗片。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隻對你的惡意有反應，而對你的溫柔無動於衷。對嗎？”

江眠的下頜在他手指下微微繃緊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這一刻，終於來了。陸鶴鳴終於不再躲在那層君子皮後麵，終於開始用他自己的觸角來觸碰她了。

“結論呢？”她的聲音平穩，但瞳孔明顯放大了。

陸鶴鳴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耳垂。他的呼吸很燙，但聲音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結論是——”他說，“我喜歡你對我惡意的樣子。你溫柔的時候，我覺得你不是你。”

江眠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瞬間，她幾乎感到了一種近似於滿足的情緒。三年了，她用了三年時間，一寸一寸地撬開這個男人身上那層厚厚的殼，今天終於撬開了一道能看見裡麵顏色的縫隙。那種成就感和快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但緊接著，陸鶴鳴的下一句話讓她重新睜開了眼睛。

“所以你今天出去和那個男人吃飯，”他把“那個男人”咬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塊不夠熟的肉，“也是測試的一部分嗎？”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陸鶴鳴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扣著她下頜的手指收緊了幾分力道，“我知道他叫趙謙，三十四歲，做建材生意，離過一次婚。我知道他給你發了六十八條資訊，你一條都冇有回覆。我知道他今天在餐廳裡跟你說了什麼。”

“你跟蹤我？”江眠的眼神驟然變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冒犯了領地之後的本能警覺。

“冇有，”陸鶴鳴鬆開手，退後一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頁麵，遞給她，“是他自己發的。”

手機螢幕上是一個朋友圈，釋出者是趙謙，釋出時間是今天下午五點，就在他們吃飯之前。配圖是一張從遠處偷拍的江眠走進餐廳的照片，配文：獵豔成功。

底下的評論很多，大部分是起鬨和羨慕。趙謙在評論區回覆了一條：“已婚少婦，懂的都懂。”

江眠盯著螢幕。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握著手機的指節在一點點泛白。並非因為被冒犯到她從來不在乎彆人怎麼說她，而是因為被羞辱。

那個她以為隻是棋子的男人，把她當成了炫耀的工具。那個她以為完全掌控的局麵，其實從始至終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變成了彆人的獵物而不自知。

這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

江眠把手機扔還給陸鶴鳴，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扔掉一塊臟了的抹布。然後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打開門，從裡麵拿出一條絲巾，一條深紅色的愛馬仕絲巾。她把它繞在右手手腕上，一圈，兩圈，然後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陸鶴鳴看著她的動作，冇有說話。

“趙謙的地址，”江眠背對著他，語氣像是在點一杯外賣咖啡，“你能查到嗎？”

“你要乾什麼？”

江眠轉過身，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絲巾的蝴蝶結。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緩緩浮起一個笑。那笑容和今天在書房裡那種刻意模仿的溫柔截然不同，這是真實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濕黏稠的愉悅。

“去道歉，”她說，“他不是喜歡已婚少婦嗎？我去給他送一份見麵禮。”

陸鶴鳴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江眠有些意外的舉動，他冇有阻止她，冇有勸她冷靜，冇有說“這種事不值得你出手”，而是走到她身邊，從抽屜裡拿出她的車鑰匙，放在梳妝檯上。

“他住在城西翡翠華府九棟1802，”陸鶴鳴說，“密碼鎖，密碼是他女兒的生日，1107。他女兒跟前妻住，今晚不在家。”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應該會在十一點左右到家。現在十點半，你現在出發，剛好在他進門前十分鐘到。”

江眠的手指在絲巾上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確定的東西，是某種她很少在陸鶴鳴麵前流露的、真實的審視。

“你為什麼幫我？”

陸鶴鳴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很輕，輕到一個不注意就會忽略。

“因為你想讓我幫你，”他說，“而且——”

他伸手把絲巾的蝴蝶結重新繫了一下，係得比剛纔更緊。緊到江眠能感覺到脈搏在絲巾下麵突突跳動，緊到那個蝴蝶結從裝飾變成了束縛。

“——我也想去。但我去不合適。所以你去。”

他鬆手，退開一步，重新恢複了那個溫潤如玉的姿態。

“去吧，眠眠。彆回來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