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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脫，”江眠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隻有她自己能品出來的滿足，“他終於開始脫了。而你——你把所有衣服一次性脫光了。你知道一次性全部脫光叫暴露狂。一件一件地脫，才叫——前戲。”
門鈴叮咚響了。她把門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櫃檯上那盆綠蘿的葉子簌簌抖動。
替班的小姑娘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隻看到一個穿墨綠色大衣的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周渡一個人站在書店裡。
他麵前的畫架還支著，畫布上那個穿墨綠色大衣的女人側臉對著他。她站在美術館的走廊裡，靜靜地看著牆上的畫。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幅認真畫的油畫，畫技稚拙，比現在的他差遠了。
但他畫那雙眼睛的時候，花的時間比畫整張臉都多。他冇有畫瞳仁裡的光——因為那個女人的眼睛裡，本來就冇有光。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粉色的線。他畫得很淡，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道褶皺。
十五歲那年，他在福利院活動室的舊雜誌封底上看到江眠的照片，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後來進了少管所，他在心理評估室的問捲上寫下了一句話——“我隻想和這個人待在一起。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心跳有聲音的人。”
心理醫生在評估報告裡把他描述為“具有偏執型人格傾向，對特定對象有極端的理想化和占有衝動”。
建議對他進行長期的心理乾預。但少管所冇有長期乾預的經費，關完六個月就把他放了。
放出來的第二週，他把那張被張德勝撕碎的照片從垃圾桶裡撿了回來，碎片拚了整整一天，用透明膠帶粘好，貼在了新的床頭。
後來搬了太多次住處，照片不知什麼時候遺失了。但他的腦子裡已經不需要照片了。閉眼就能看到——墨綠色大衣，站姿放鬆，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腳尖微微點地，眼睛看著前方，冷淡而疏離。十六年。他用了十六年，隻為走進那個畫麵裡。
而今天，畫麵裡的女人對他說——你的功能已經失效了。
周渡把畫架上的畫取下來，卷好，放進畫筒裡。他把鉛筆、橡皮、調色盤一樣一樣收進包裡，動作很慢。替班的小姑娘終於摘下耳機，注意到店裡還有一個客人。
“先生，我們要打烊了——”
“馬上走。”他背起畫筒，走到門口。經過櫃檯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小姑娘。
“老陳有冇有留什麼東西給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叔出門前說，如果那個畫畫的年輕人來問，就把他上次落在這裡的書給他。”她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本書，遞過來。
周渡接過書，低頭看了一眼——《春琴抄》。不是他的那本，是江眠第一次來書店時買的那本。
書頁已經泛黃了，封麵微微捲起，書脊上有反覆翻閱的痕跡。他翻開扉頁，看到一行用鋼筆寫的字——“給周渡。你要的答案在第一百三十七頁。”
他認識這個筆跡。不是江眠的。
是陸鶴鳴的。
他猛地翻到一百三十七頁，那頁上有一段文字被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還有一行鋼筆寫的註釋。
穀崎潤一郎的原句是：“春琴在黑暗中綻放的美，是佐助用雙眼換來的。他的盲目不是懲罰，是她賜予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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