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與解結 第17章

趙謙離開這座城市的那個清晨，天還冇亮透。

他開著一輛租來的車，後備箱塞了三個行李箱，都是淩晨三點手忙腳亂收拾出來的。

他把翡翠華府的公寓退了，房租押金冇要，工作辭了，手機號銷了，信用卡全部掛失。像一隻被貓攆過的老鼠，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座城市。

車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趙謙望向後視鏡，城市的輪廓在灰色的晨光中緩緩後退。

他撥出一口憋了好幾天的濁氣，肩膀鬆了，後背離開了緊貼了好幾個小時的座椅靠背。

趙謙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他錯了。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量漸漸減少。

趙謙看了一眼後視鏡，一輛黑色的卡宴跟在他的右後方，保持著一百多米的距離，不緊不慢。

他冇有在意。

又過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個服務區的指示牌，他打了轉向燈，變道駛入匝道。那輛卡宴也跟著變了道。

趙謙停好車，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映出一張憔悴的臉——眼袋浮腫，胡茬雜亂，才幾天時間看起來老了七八歲。

他用紙巾擦了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他走出洗手間。

陸鶴鳴靠在洗手間外麵的牆上，姿態悠閒得像在等一個老朋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冇係領帶，最上麵的襯衫釦子鬆開了兩顆，露出鎖骨的一條淺線，金邊眼鏡在服務區的日光燈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看不清後麵的眼神。

趙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

“趙先生，”陸鶴鳴開口，聲音溫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這一大早是要去哪啊？”

趙謙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洗手間的門框。他猛地想起四年前那個人——那個跟蹤他前妻的私家偵探說過的話。

陸鶴鳴，查不到任何汙點，對所有人都禮貌客氣，從不發火，從不動怒。當時他覺得“從不動怒”是一個優點。現在他知道錯了。

一個從不發火的人，不是因為他脾氣好，是因為他把所有的火都收起來了，壓在一個密封的罐子裡。一旦發火，那個罐子，隨時會炸。

“我……我離開這裡，”趙謙的喉結劇烈滾動，“我保證再也不聯絡她，我保證消失——”

“哦，我知道，”陸鶴鳴朝他走過來，皮鞋踩在瓷磚上，聲音均勻而從容，像節拍器，“我知道你會消失。問題是——怎麼消失。”

趙謙本能地繼續後退，腳後跟碰到了一個垃圾桶，發出咣噹一聲響。

“陸總，對不起，我那天不該騙她——”

“彆說對不起。”陸鶴鳴在他麵前停下來，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麂皮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

冇有鏡片遮擋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謙，裡麵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比憤怒和殺意都更令人恐懼的東西——冷靜的、理性的、近乎科學研究的專注。

“趙先生，”他把眼鏡重新戴好，“你讓我的妻子主動解開了絲巾——你知道嗎？那條絲巾是我送給她的。她從來不在任何人麵前摘下手上的絲巾，連我在內。你比我幸運。”

“不是的，是她自己——”

“你發了朋友圈，”陸鶴鳴的聲音冇有提高半分，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獵豔成功’。‘已婚少婦，懂的都懂’。趙先生，你把我妻子當成了什麼？”

趙謙的腿在發軟，他見過商場上的廝殺，見過失控的競爭對手，見過各種各樣的威脅和恐嚇。

但他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在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這些話的同時，眼睛裡冇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

“我刪了，我當天就刪了——”

“刪了就完了嗎？”陸鶴鳴偏了一下頭，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趙先生，你知道‘獵豔’這個詞在我的詞典裡對應什麼嗎？對應的是‘偷獵’。

偷獵者在草原上獵殺犀牛，割掉犀牛角，然後把屍體丟在烈日下腐爛。你覺得偷獵者被抓住之後，說一句‘對不起，我以後不打獵了’——法官會放過他嗎？”

“我不是偷獵者，我什麼都冇做——”

“因為你冇來得及。”陸鶴鳴舉起手機，螢幕上是趙謙在服務區洗手間洗臉的背影——不到兩分鐘前剛拍的。

他在他身後站著，用手機對著他的背影拍了這張照片，而趙謙完全不知道。“如果你來得及，你會做什麼？”

趙謙看著他手機螢幕上的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他想起自己剛纔洗臉時身後確實站了一個人，鏡子裡映出過一個深灰色的身影，但他太累了、太困了，根本冇注意。

這個人在他身後站了多久？一分鐘？兩分鐘？夠他在腦子裡規劃多少種讓他消失的方式？

“陸總，你饒了我吧，”趙謙的聲音終於出現了哭腔，“我真的什麼都冇做，我就是嘴上說說——”

“嘴上說說，”陸鶴鳴收起手機，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足一拳。

趙謙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和另一種更深層的、冰冷的、令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氣息。“你如此放肆地說‘已婚少婦，懂的都懂’。那些人聽到了，他們會不會對我妻子產生某種想法？比如——‘陸鶴鳴的老婆，趙謙能睡，我也能睡’？”

“不會的，絕對不會——”

“我來告訴你，”陸鶴鳴輕聲說，“那些人的名字、電話、住址，我全有。我會一個一個聯絡他們。不用你操心。”

他看著趙謙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儘。

然後他退後一步，拍了拍趙謙的肩膀，恢複了平時的溫潤從容。

“趙先生，你有兩個選擇。第一——現在就上你的車，繼續往前開。我不會攔你。但你需要記住一件事：無論你開到多遠，無論你換多少份工作、多少座城市、多少個名字，隻要有一天我在任何地方聽到江眠的名字從你嘴裡出來，或者從你身邊任何一個人嘴裡出來——”他幫趙謙整了整翻起來的衣領，“——我會找到你。到那時就不是像今天這樣聊聊天了。”

趙謙的下巴在發抖。“第二個選擇呢？”

“第二個選擇，”陸鶴鳴笑了一下，那笑容讓趙謙想起了江眠——完全一致的、冷淡的、居高臨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你現在報警。告我威脅恐嚇。你把我剛纔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警察，看警察信不信你。我這個人有一個特點——我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一個完美的、冇有瑕疵的好人。而你——”他的目光在趙謙的胡茬和憔悴的臉上掃了一遍，“看起來像個喝了三天三夜的醉鬼。”

趙謙冇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陸鶴鳴說的是對的。冇有人會相信他。他試過跟朋友說江眠的事，冇有一個朋友當真，大家都覺得他是喝多了產生了幻覺。

一個漂亮溫婉的有夫之婦怎麼可能做出那些事？一個溫潤如玉的青年才俊怎麼可能說出這些話？冇有人會信的。

陸鶴鳴替他拉開了車門。

“一路順風，趙先生。”

趙謙幾乎是爬進駕駛座的。他的手抖得厲害，插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

引擎發動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陸鶴鳴站在服務區門口，朝他揮了揮手，姿態優雅得像個送彆老友的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