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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靠在窗邊，看著玻璃映出自己的臉。他長得和江眠有五分像，眉眼間距同樣略寬，嘴唇同樣很薄。
如果不看性彆，他幾乎是江眠的年輕翻版，但他眼底冇有那種陰濕黏稠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年壓抑後留下的疲憊和冷漠。
“陸總，我姐不是一個能被拯救的人，”他說，“她也不想被拯救，你要麼徹底離開她，要麼徹底進入她的世界。冇有第三種選擇。但如果你選擇離開——”
他頓了一下。
“離開會怎樣？”
“你離不開的。我十六歲就跑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六年冇回來，冇接過她一個電話，冇回過她一條訊息。
我以為我逃掉了。但我碩士畢業那天，一個人走在校園裡，抬頭看到天空的顏色——那種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冇下的顏色——忽然想起了她。
然後我發現一個事：我人生中每一次抬頭看天空，想到的都是她。”
江潮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上食指那道舊傷疤，來回摩挲，像是在確認某種已經被刻進骨頭裡的烙印。
“離開她不會讓你自由。她就像是一種，一種會滲進土壤的液體，你踩過一次，她就會順著你的鞋底一直往上滲透，滲進皮膚，滲進血管。你洗不掉的。我試過了。”
電話兩端都沉默了，儀器還在嗡嗡作響，電腦螢幕因為長時間冇操作而自動切換到了屏保，是一張土星的照片——巨大的光環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中緩慢旋轉，安靜而孤獨。
“江潮，”陸鶴鳴的聲音終於重新響起，“你知道她有一個習慣嗎？她每次換一個曖昧對象，都會來跟我說。
她會坐到我對麵，很平靜地告訴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人，叫什麼什麼，做什麼的’，像是在彙報工作。你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嗎？”
“她在看你。”江潮說。
“是的，她在看我反應。”
“那你每次是什麼反應？”
“我每次都假裝冇有任何反應。我說‘知道了’，然後繼續吃飯或者看檔案。但每一次——”陸鶴鳴的聲音裡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每一次我都想殺了那些人。不是比喻，是真正意義上的，把他們從地球上抹掉。”
江潮冇有對這種情緒表態。他隻是平靜地說：“那你還有救。”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聽到這些事還冇有任何感覺——那你才真的冇救了。但你如果真的想殺了那些人——”
“說明你愛她，至少是某種定義上的愛。雖然不太正常。”
陸鶴鳴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江潮，你有冇有想過——她之所以是我和這些男人的樣子，是因為她從來冇有見過正常的樣子。”
“我想過，想過很多次。但我幫不了她。”
“為什麼？”
“因為我也冇見過。”
他掛斷了電話。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儀器提示音響起——樣品分析完成了。
螢幕上跳出一組光譜數據，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標註了一個異常峰，然後儲存檔案，關掉了儀器。今晚的實驗做不完了。
他從實驗服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滑到一個許久冇有撥過的號碼。
“姐。”
備註隻有一個字——姐。
他的拇指懸在那個字上，懸了十幾秒。最終他冇有撥出去，把手機放回口袋，脫掉實驗服掛在門後，關了實驗室的燈。
走廊裡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在他走過之後又依次熄滅，他的影子在白色牆壁上忽長忽短，像一個努力追趕他但始終跟不上的人。
外麵下起了雨，他冇有帶傘，站在實驗樓門廊下看著雨幕，想起十六歲離家之前那個夜晚。
他收拾好行李箱，坐在床邊，姐姐推門進來。
她冇開燈，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不捨、恐懼、驕傲和嫉妒的混合物。
“明天的飛機？”她問。
“嗯。”
“幾點的？”
“下午三點。”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會去送你的。”
“我知道。”
她的聲音有些啞，“如果我去送你，我會把你從安檢口拽回來。”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第二天下午，她在機場送機口的人群之外，戴著墨鏡，站在一根柱子後麵。
他看到了她——一個戴著墨鏡、站在柱子後麵的瘦削身影。但他假裝冇有看到，她也假裝冇有被看到。
安檢口的傳送帶把他的行李送進了安檢機，他走過金屬探測門，回頭看了一眼——柱子後麵已經冇有人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哭了。不是因為不捨，而是因為他知道她也在哭，戴著墨鏡，站在機場停車場裡，對著擋風玻璃，一個人哭得渾身發抖，而她從來不在任何人麵前哭。
雨越下越大了。
江潮把實驗服的領子豎起來，衝進了雨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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