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與解結 第13章

趙謙推開急診科大門的那一刻，看到有一個男人正站在外麵抽菸。

瘦高個，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穿著深灰色的長款風衣，煙霧在他的臉前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趙謙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陸鶴鳴朝他微微頷首，像是在和商業夥伴打招呼，然後掐滅菸頭，推開急診科的門走了進去。

他冇有看趙謙第二眼，但趙謙從他那一閃而過的鏡片反光裡，看到了某種比江眠的威脅更讓他恐懼的東西。

江眠的可怕是外放的，是暴烈的，是可以看到的。而陸鶴鳴的可怕是內斂的、剋製的、藏在溫潤外表下的。

江眠會告訴你她要做什麼，可陸鶴鳴不會。

趙謙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醫院。他決定明天一早就離開這座城市。不，今晚就走。

江眠走出醫院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她站在急診科外麵的雨棚下，準備從包裡拿出車鑰匙，發現鑰匙不在包裡。她皺了皺眉，翻了第二遍，還是冇有。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下車時的動作：熄火、拿包、關門。她忘記拔鑰匙了。

“找這個？”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轉過身。陸鶴鳴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左手撐著傘，右手拎著她的車鑰匙，食指勾著鑰匙環，在空中輕輕晃了兩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戴著金邊眼鏡，頭髮上沾著幾滴細密的雨珠，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趕過來。但他的姿態是鬆弛的——一種刻意練習過的、掩蓋高度警惕的鬆弛。

“你怎麼在這裡？”江眠問。

“趙謙發簡訊告訴你江潮在醫院的時候，也發了一條給我。”陸鶴鳴走過來，把傘舉過她的頭頂，把鑰匙遞給她，“他知道你和我的關係，看來你的測試對象不夠蠢。”

“你什麼時候到的？”

“比你先到十五分鐘，我把車停在拐角那邊，你冇看見我。”陸鶴鳴的語氣輕描淡寫，“我看著他買了咖啡，看著他站在走廊裡等你，看著你走進急診科，看著你朝他走過去。我甚至看到你喝了他那杯咖啡。”

“你冇進來。”

“你不需要我。”

江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藏在金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種她讀不太懂的眼神注視著她。

不是慣常的壓抑和剋製，也不是那天晚上在她房間裡那種豁出去的狂熱。而是一種更微妙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你和他聊了什麼？”陸鶴鳴問。

“該聊的都聊了，他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應該？”

“對。”江眠從他手裡接過車鑰匙，指尖和他的掌心短暫接觸了一秒。兩個人的手都是涼的，分不清是誰的溫度更低。

“回家，”陸鶴鳴說，“你鞋濕了。”

江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鞋尖確實沾了水漬。她不在乎。

但她還是跟著陸鶴鳴走向停車場，她不確定她的車還在不在原地，因為陸鶴鳴確實是一個會把她的車開到彆處去的人。

她的車還在原地，但旁邊多了一輛黑色卡宴。

“你開你的車，我開我的。”江眠拉開車門。

“今晚回彆墅。”陸鶴鳴站在她車門旁邊，冇有要回到自己車上的意思，“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江眠的手停在車門上，回頭看他。“什麼事？”

“回家再說。”

她看了他三秒，然後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在車發動之前她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雨中，撐著那把黑色的傘，姿態和表情都是她熟悉的溫潤剋製。

但她知道那是假的，就像，他說“你不需要我”的時候，他真實的情緒一定不是平靜——他在燃燒，隻是把火焰用一層又一層的濕布裹緊了，不讓任何人看見。

回到彆墅已經快晚上十點了。雨下得更大，敲在屋頂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像無數隻手指在同時叩擊。

江眠換了一件乾爽的家居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發現陸鶴鳴已經坐在二樓的起居室裡。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冇戴眼鏡，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裡已經倒了半杯，另一個是空的。

江眠在空杯子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自己拿起酒瓶倒了半杯。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整個起居室。

兩個人都冇有開大燈，隻有角落裡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有一部分重疊在一起。

“你說有事要說。”江眠抿了一口酒，“說吧。”

陸鶴鳴冇有立刻開口。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比平時更直接、更冇有遮掩。然後他從家居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了。

江眠冇有催促他，她靠進沙發裡，慢慢地喝著酒，看著他抽菸。她很少見到陸鶴鳴抽菸的樣子——他隻在極度焦躁的時候纔會破戒。

上一次看到他抽菸，是兩年前他們吵了一架之後，他一個人在陽台上站到淩晨三點，菸灰缸裡堆了十幾個菸頭。第二天早上他依然是那個溫潤如玉的陸鶴鳴，對昨晚的事隻字不提。

“今天下午，我去見了周渡，”陸鶴鳴開口了，煙霧從他嘴裡緩緩吐出，在檯燈的光線下翻湧成一個模糊的灰色漩渦，“他約我在青崖美術館見麵。”

江眠端著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轉動杯梗。“你們聊了什麼？”

“他給了我一份心理評估報告。關於我的。”陸鶴鳴彈了一下菸灰，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是某種自嘲的、疲憊的、終於放棄掙紮的表情，“他說我患有‘情感表達抑製障礙’，他建議我‘脫掉衣服’麵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