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與解結 第12章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永遠是人最多的科室，走廊裡排滿了臨時加出來的病床，護士在病床之間小跑著穿行，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嘔吐物和廉價盒飯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一個老人在靠牆的病床上呻吟，家屬圍了一圈，聲音此起彼伏，聽不清在說什麼。

江眠出現在急診科走廊入口的時候，和這裡的混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著，高跟鞋踩在防滑地磚上的聲音規律而清脆，像某種計時器在倒數。

她冇有慌張，冇有東張西望，隻是站在入口處用目光掃了一遍整個大廳。

她冇有找到江潮。

她拿出手機撥了江潮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姐？”江潮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

“你在哪？”

“在家啊，怎麼了？”

江眠沉默了幾秒，“冇事，你繼續睡。”

她掛掉電話，站在急診科走廊的正中間。一個推著擔架車的護工差點撞到她，罵了一句臟話從她身邊繞過去，她完全冇有反應。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右手無名指開始敲擊手機殼的背麵——極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節奏均勻，一下一下。

這是她隻在真正生氣時纔有的小動作。

趙謙，那個她以為已經被她處理乾淨的棋子，騙了她，用她弟弟的名義。

這件事本身的愚蠢程度她不予置評，但他觸犯了一條她從未明說但絕不允許任何人碰觸的逆鱗——不要碰她的家人，尤其是江潮。尤其是那個六歲開始蹲在她旁邊看她拆洋娃娃、十幾歲拚了命逃到國外去、二十多歲回來之後依然逃不出她陰影的弟弟。

她正準備轉身離開，一個聲音從她身後響起來。

“江小姐！”

是趙謙，他從走廊拐角處的開水間裡鑽出來，手裡還端著一杯熱咖啡。

他的樣子比兩天前狼狽了不少——胡茬冇刮，眼睛佈滿血絲，襯衫領子上有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

但他的笑容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之後反而豁出去的瘋狂。

“你來了，”他朝她走過來，“我就知道你會在乎你弟弟——”

江眠冇有等他把話說完。

她迎麵走過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令人本能想要後退的壓迫感。

趙謙的笑容僵住了，腳步也跟著停了。他比江眠高半個頭，但此刻他感覺自己在仰望她。

“我弟弟在家，”江眠在他麵前停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你騙我。”

“我……我冇有彆的辦法，”趙謙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不回我訊息，不接我電話，我——”

“所以你用我弟弟來騙我？”江眠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端詳一件有趣的標本，“趙先生，你知道我上一次被人這樣騙是什麼時候嗎？”

趙謙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在我十四歲的時候，我父親為了讓我參加一個我不願意去的飯局，打電話騙我說江潮在學校摔斷了腿。

我趕到醫院，發現江潮好好的，而我被父親鎖進車裡帶去了飯局。”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你知道那個騙我的人後來怎麼樣了嗎？”

“江小姐——”

“他死了，我十八歲那年，他的葬禮是我一手操辦的。”

趙謙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一種接近灰敗的顏色。他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走廊的牆壁。

咖啡從杯子裡灑出來，燙了他的手指，但他毫無知覺。

“我冇有惡意，”他語無倫次地說，“我就是想見你。你那天晚上在我家說的那些話，我……我忘不掉。

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手腕上的疤，你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那樣對自己——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

江眠安靜地等他說完。

然後她伸出手，從他手裡接過那杯灑了一半的咖啡，端到自己嘴邊，輕輕抿了一口。那個動作讓趙謙愣住了。

“苦了，”她評價道，“你放太多糖了。”

她把杯子放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迷路的小孩。

“趙先生，你想知道我那年發生了什麼？”她說，“好，我告訴你。我從父親安排的酒局上回來之後，去浴室放了滿滿一浴缸的熱水。

然後我找到他的刮鬍刀片，在手腕上劃了十三刀，每一刀都不深——我下手太‘準’了，冇傷到動脈。

我看著血流進浴缸裡，把整缸水染成粉紅色。那是我那一年最開心的一個晚上。”

她的語氣溫柔極了，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

“後來我被送進醫院，縫了十三針。我父親站在病床邊，臉上是憤怒和厭惡，嘴裡說的是‘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媽冇有來，我弟弟來了，站在病房門口，十歲的小男孩，哭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江潮，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騙。騙你的人，你要讓他付出代價。”

她拍了拍趙謙那張已經完全失去血色的臉。

“趙先生，你今天用我弟弟騙我。你猜，我會讓你付出什麼代價？”

趙謙冇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的聲帶像是被凍結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眠等了幾秒，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剛纔講故事的溫柔無縫銜接，像兩幅完全不相乾的畫被剪開之後強行拚在了一起，中間的接縫讓人毛骨悚然。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你還不配。”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濕巾，仔細地擦拭了每一根手指，“但是趙先生——從今天起，不要出現在我的城市裡。不要聯絡我，不要聯絡和我有關的任何人。三個月之內，讓我聽到任何關於你的訊息，我會很生氣。”

她把用過的濕巾放進他手裡，和那杯涼透的咖啡放在一起。

“晚安，趙先生。”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規律的、從容的，和來的時候一樣。

周圍的病人和護士冇有人多看她一眼——在他們眼裡，這隻是一個來探病的高挑女人，漂亮但冇什麼特彆的。

趙謙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手裡的咖啡杯徹底翻倒了，褐色的液體流了一地，混著地麵上本來就有的不知名汙漬，散發出甜膩的酸味。

一個護士走過來問他要不要幫忙，他搖了搖頭，撐著牆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