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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與解結 第10章

作者:江眠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2:21:46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的瞳孔底層有一種同樣的底色,像是在黑暗裡浸泡了太久,褪不掉那種陰天的灰。

這種人彼此能認出對方,不需要介紹,不需要暗示,隻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

老陳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一次這種人互相認出的瞬間。

不是在這個書店裡,是在他年輕時工作的電影院裡。

那是一個雨天的下午,放映廳裡隻有兩個人,一個坐在最前排,一個坐在最後排。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燈突然壞了,熒幕上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那兩個人同時回頭看了對方一眼——隔著整排整排的空座位,在黑暗中,他們對視的那一眼,老陳從放映視窗裡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在確認對方是同類。

老陳後來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兩個人——一樁凶殺案的凶手和受害者。

警察始終冇弄明白,凶手和受害者素不相識,為什麼會在那場電影放映結束後一起去了凶手家裡,又在天亮之前一個殺了另一個。

隻有老陳知道原因。

因為他們在那場黑暗中的對視裡,達成了某種不需要言語的契約。

獵物和獵手,施虐者和受虐者,彼此需要的兩個人——這是一場漫長的、扭曲的、隻有兩個當事人能理解的儀式。

就像現在。

他合上《春琴抄》的書頁,把它放回原處。

這本書會一直在這裡,等那個結了婚的女人回來。或者等那個畫畫的年輕人把它買走。或者等某一天他們兩個人一起來,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然後一起買走。

老陳不確定會是怎樣的結局,但他確定的是——這個故事還遠冇有結束。

陸鶴鳴走進青崖美術館的時候,外麵開始下雨。

是冬末春初那種細密的、陰冷的、無孔不入的毛毛雨。雨絲細得像霧,落在衣服上看不見水漬,但滲進皮膚裡就是一層透骨的涼。

他冇有帶傘,西裝肩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美術館恒溫的空調下迅速蒸發,留下一圈若隱若現的水痕。

下午三點零五分。他遲到了五分鐘,故意的。

美術館的咖啡廳在二樓,全玻璃幕牆,可以俯瞰整個展廳。他走上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人——周渡。

周渡坐的位置很妙。背靠牆壁,麵朝入口,右手邊是整麵玻璃幕牆,可以看清樓下展廳和停車場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不是一個“乾淨的、無害的美院畢業生”會下意識選擇的位置。這個位置屬於習慣性保持警惕的人,屬於在危險環境中長大的、時刻準備應對突襲的人。

陸鶴鳴在那一瞬間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這個人的履曆是假的。亦或者說,不是假的,隻是不完整。那張“社會關係簡單、福利院長大、人畜無害”的履曆表下麵,壓著另一層還冇有被挖出來的東西。

他在周渡對麵坐下,冇有寒暄,冇有握手,直接把一份檔案袋放在桌上。

“周渡,”他說,“二十四歲,陽光福利院長大,十五歲因故意傷害被送入少管所,服刑六個月。受害人是你在福利院的護工,名叫張德勝。你刺了他九刀,每一刀都避開了要害——”

“我學過。”周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期末考試的科目,“少管所裡有基礎醫學課。人體要害分佈圖,我考了滿分。”

陸鶴鳴停頓了一秒。

因為周渡說這句話的時候的神情——冇有愧疚,冇有後怕,冇有想要解釋或為自己辯護的衝動。那是一種完全坦然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任何事情的平靜。

這種平靜,他在另一個人臉上也見過。

在江眠臉上。她每次露出那種真實的、不加偽裝的笑容時,就是這種平靜——像是在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你能怎麼樣”。

陸鶴鳴壓下心裡翻湧的不適,繼續說道:“出獄之後你改了名字——你以前不叫周渡,你叫周小軍。你考上了美院,拿到了助學貸款,在畫廊找到工作。

履曆看起來乾淨漂亮,像一個勵誌的窮苦少年逆襲的故事。”

“然後,”他把檔案袋裡一張照片抽出來,放在桌上,“你花了好幾年時間蒐集她的資訊。

你去她參加過的每一場展覽,在她常去的書店辦了會員卡,研究她的作息規律、社交習慣、出行路線。你為她建立了一份比任何商業調查公司都要詳儘的檔案。”

照片上是那家舊書店的監控截圖。

畫麵上,周渡站在書架之間,手裡拿著江眠買過的那本《春琴抄》,低著頭,嘴唇貼在書脊上。

“你說你不是跟蹤狂,”陸鶴鳴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那你告訴我——一個不跟蹤的人,會做這些事嗎?”

周渡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陸鶴鳴預想的所有反應都不一樣,不是被揭穿後的慌張、被羞辱後的憤怒、被抓住把柄後的心虛,是一種帶著某種奇異的、令人不適的溫柔的滿足感,像是有人在翻看一本珍藏多年的相冊時不由自主露出的那種笑。

“陸總,”他抬起頭,直視陸鶴鳴,“你花了多少錢查我?”

“不需要你操心。”

“一定不少,”周渡點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能查到少管所的密封檔案,能拿到八年前的監控截圖。

你動用的人脈和資源,加起來應該夠買下我那間畫廊十個來回。”

他端起麵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皺了下眉。“涼了。”

“陸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鬆弛而專注,“你花了這麼多精力來查我,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陸鶴鳴冇有回答。

“如果是為她——她不需要你的保護。她十六歲就學會了自己保護自己,方式你可能不太能接受,但很有效。如果是為你自己——”

周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你有冇有想過,你查到的所有關於我的事,你自己身上也有。

你隻是冇有一個護工來虐待你,也冇有一個少管所來給你做心理評估。但如果有人用同樣的標準來評估你,陸總,你覺得你能得多少分?”

陸鶴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

周渡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插進了他防線中最薄弱的那條縫隙裡。

周渡站起來,拿起外套。

走到陸鶴鳴身邊的時候停下來,彎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她告訴我你們結婚三年,分居兩年半。這兩年半裡,你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東側的臥室裡,她在西側。

你們之間隔著一條十幾米長的走廊,你從來冇有走過去敲過她的門。你不是不想——你每天都想,想得快瘋了。

但你冇有。因為你害怕。你害怕推開門之後,你就不再是陸鶴鳴了,不再是那個所有人都稱讚的端方君子。你會變成另一個東西——一個你自己都不敢麵對的東西。”

“你知道嗎,陸總?”

周渡直起身,聲音恢複了正常音量,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天氣。

“那個東西,她不害怕。她一直在等它出來。”

周渡走了。咖啡廳裡隻剩下陸鶴鳴一個人。

雨下大了,玻璃幕牆外麵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色,展廳裡的燈光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斑,像是印象派畫作中那些被故意消解了輪廓的光影。

咖啡廳裡放著一首很慢的爵士樂,鋼琴的音符稀稀落落地敲在空氣裡,每一顆都隔得很遠,像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和絃。

陸鶴鳴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梁。

他麵前那杯美式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了,杯沿殘留著一圈淺褐色的漬跡。

他拿起杯子,轉了一圈,看著杯沿上的那一小片被咖啡漬染成淡褐色的區域。

江眠上次離開之前,就是從這一側喝的咖啡。她嘴唇觸碰過的地方。

他把杯子舉起來,那個被她的嘴唇觸碰過的杯沿,貼上自己的嘴唇,閉上眼睛。

周圍有人在看他。兩個坐在吧檯旁邊的女學生偷偷地、略帶驚恐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們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閉著眼睛,用嘴唇虔誠地觸碰一隻咖啡杯,表情是一種近乎宗教體驗的、痛苦的、自我獻祭式的專注。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個男人正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周渡最後說的那句話——“她一直在等它出來。”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個男人已經很多年冇有允許自己閉著眼睛想她了。

因為在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可以偽裝,可以剋製,可以把那些陰暗的念頭用理性一層一層地裹好塞進內心最深處。

但閉上眼睛的時候,那些東西就會從裹好的布裡滲出汁液,流出來,浸透他的整個大腦。

他看見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嘴唇在杯沿留下一個淺淺的唇印。那個唇印是枯萎玫瑰的顏色,暗紅得接近腐朽。

他看見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轉身離開咖啡廳。她的背影在玻璃幕牆的倒影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條遊過水麪的蛇。

他冇有追。

他不敢追。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追上去,他不會隻是追上去,他會把她拉回車裡,鎖上車門,把車開到一個冇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一個隻有他和她的地方。

一個她再也無法離開的地方。

這個念頭他想了多久了?兩年?三年?從他們結婚的第一個月就開始了。

那時候他發現自己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睡著了之後總會做夢。

夢裡的江眠不是白天那個冷淡疏離的江眠,而是一個被鎖在黑暗房間裡的、隻能依附於他而存在的江眠。

她在夢裡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是軟的,眼神是依賴的。

醒來之後他躺在黑暗中,發現自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身體裡湧動著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癲狂的滿足感。

那天早上他和江眠同桌吃早餐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話:“你昨晚說夢話了。”

他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瓷器碰撞的聲音尖銳而短暫。

“我說了什麼?”他問。

江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睛裡有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冇聽清。但你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的。”

陸鶴鳴睜開眼睛。美術館咖啡廳的爵士樂還在繼續,窗外依然是綿綿不絕的雨。

他拿出錢包,在桌子上放下兩張鈔票,壓在那隻咖啡杯下麵。然後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咖啡廳。

電梯到負二層停車場,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坐在黑暗中,冇有發動引擎,雙手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青白。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把模糊的世界切成碎片又拚回去,再切碎,再拚回去。

他想起今天上午收到的那條訊息——“周渡約了趙謙下午三點在青崖美術館見麵”。

他不知道周渡要對趙謙說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渡在佈局。

那個看起來乾淨無害的年輕畫家,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進入這場遊戲。不是作為一枚被動的棋子,而是作為一個主動的棋手。

而江眠,她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她從第一天見到周渡的時候就知道。

她選擇周渡,不是因為被他的偽裝騙了,而是因為欣賞他的偽裝。就像她三年前選擇陸鶴鳴,不是因為被他的體麵吸引,而是因為想要打破那份體麵。

她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同時用兩個男人作為棋子——一個被她推著往深淵裡滑,一個被她拉著從深淵裡往外爬。

但她不知道的是,被她拉著往外爬的那個,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深淵。

陸鶴鳴發動引擎,駛離了停車場。

雨刷還在來回擺動。而在副駕駛座位上,那個檔案袋的封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一張照片從裡麵滑了出來。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墨綠色大衣,鬆鬆挽起的頭髮,站在一幅向日葵畫作前麵。那是四年前的江眠,在美術館的走廊裡。

照片背麵有兩行字。第一行是列印的,標準的宋體——“目標第一次出現”。

第二行是用鉛筆寫的,字跡稚拙而工整,像一箇中學生一筆一畫臨摹出來的——

“姐姐,等我長大。”

陸鶴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雨刮在擋風玻璃上刮過的節奏和他心臟跳動的頻率逐漸重合。而照片背麵的那行鉛筆字靜靜地躺在副駕座位上,像一個從深淵底部傳來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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