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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收起畫架的時候，書店老闆老陳從櫃檯後麵探出頭來，用一種老派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目光掃了他一眼。
“小周，今兒不畫向日葵了？”
“嗯，今天畫點彆的。”周渡把調色盤上乾結的顏料刮進垃圾桶，動作乾淨利落。
老陳摘下老花鏡，往他這邊多看了兩眼。這老頭子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多年書店，從實體書的黃金時代做到凋零期，閱人無數，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他見過無數個在這條街上坐著的年輕人——畫畫的、寫詩的、發呆的、談戀愛的。
但周渡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這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和老陳見過的所有文藝青年都不同的東西——安靜得太過了，像一潭深水，水麵紋絲不動，但你知道底下有暗流。
“你等的那個女的，”老陳忽然說，“有段時間冇來了。”
周渡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刮顏料。“她忙。”
“她結婚了吧？”
周渡抬起頭，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眼神乾淨得像一個被冤枉了的三好學生。“陳叔，你想多了。就是普通朋友。”
老陳哼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他的報紙。“普通朋友不會在每次你來的第二天就來。也不會每次走的時候買一本你看過的書。”
周渡冇接話，他把畫板夾在腋下，朝門口走去，推門的瞬間門鈴叮咚響了一聲。然後他停下腳步，側頭對老陳說了一句話。
“陳叔，你有冇有見過一種花——根和莖都埋在土裡，地麵上的部分是枯的，但在地下，它的根和另一棵植物的根纏在一起，纏得太緊了，鬆不開了？”
老陳從老花鏡上方看他。
“那叫共生。”老陳說。
“不叫共生，”周渡推開門，冬天傍晚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櫃檯上那盆綠蘿的葉子簌簌抖動，“共生是互利的。那種纏在一起、彼此消耗、但誰也離不開誰的關係——不叫共生，叫共死。”
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鈴又叮咚了一聲。
老陳看著那個年輕人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摘下老花鏡，慢慢地擦著鏡片。
他在這箇舊書店裡守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的人來人往，聽過的故事比圖書館裡的書還多。
他可以確定兩件事：第一，那個年輕人絕不是“普通朋友”。第二，那個結了婚的女人會回來的，因為這片渾濁的水裡，有她需要的氧氣。
門鈴再次響起。不是周渡回來了，是另一個老顧客——住在隔壁巷子裡的張阿姨，來還上個月借的《紅樓夢》。
“老陳，”張阿姨把書放在櫃檯上，“你這書店開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該關了，”張阿姨說，“現在誰還看紙質書？”
“有人看，”老陳把《紅樓夢》收回書架上，手指掠過一排排書脊，最後停在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春琴抄》上。
這是那個結了婚的女人買過的書，她後來冇再來過，但周渡每隔一段時間會把這本從書架上抽出來翻一翻，像是在撫摸某種信物。
“不看書的人也會來書店的，”老陳說，“有些人來書店，不是為了看書。”
那是為了什麼？張阿姨冇有問，老陳也冇有再說下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破，就像江眠第一次推開這扇門走進來的時候，老陳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來買書的。
她走進來的時候，眼睛掃過書架的目光不是在尋找什麼，而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確認某個東西是否還在原地。
那目光讓他想起一個人——周渡第一次來店裡的時候，用的也是同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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