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終究還是走了,走的時候,整個青山村都下起了傾盆大雨,和記憶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不用李飛扛著草蓆進山,而是浩浩蕩蕩一大家子,包括鄰裡鄉親,冒著大雨將他下葬,人群撥出的熱氣似乎比雨水還要旺盛。
“小飛,你什麼時候成個家,我和你爹去的時候也好放心……”
張鳳更加蒼老了,臉上不知何時生出了許多皺紋,總是喜歡和李虎並排坐在搖椅上,看著兒孫忙裡忙外,有村裡人路過時,都會客氣的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會微笑著迴應。
至於一向冷著臉的李虎,似乎也被歲月磨平了心性,變成了一位和藹的長者,身上竟隱約多出了幾分李慶的模樣。
“娘,你又來了。”
路過的李昂腳步一頓,下巴已是生出了一層短鬚,平添了幾分成熟穩重。
“李家如今紅紅火火的,難道還養不起哥嗎?你和爹就安心享福吧,少操心這些有的冇的。”
張鳳有些不滿的瞅了他一眼,顫顫巍巍的推了推身旁的李虎,然而李虎卻冇有幫著她,閉著眼睛晃動著搖椅,笑嗬嗬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小飛和小昂可比我們年輕時候有出息多了,你呀,少去和那些婦人瞎嚼舌根。”
“都是不省心的!”
張鳳嘟囔了一句,下一瞬,見李軒和李苑進入院中時,臉上又笑開了花:“乖孫兒回來了,快來讓奶奶瞧瞧,唔,怎麼弄的身上這麼臟……”
李飛依舊沉默,悄無聲息的退出了院門,然而剛剛還在幫他說話的李昂卻追了上來,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走著,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李飛也不言語,兩兄弟走著走著,便離開了青山村的範圍,來到了一處小溪旁,李昂此時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在旁邊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李飛輕聲問道。
李昂遲疑道:“哥,村東頭有戶人家上何大孃家提親了,梅梅說,你要是再不娶她的話……這次便真應了。”
何梅是青山村裡有名的好閨女,說親的人差點踏破了門檻,然而對方有一次在村頭小溪浣衣時,卻瞧見了正在溪旁垂釣的李飛,隻一眼便芳心暗許。
自那之後,凡是李飛提著竹竿魚線出門時,何梅也總是恰好抱著木盆出去浣衣,一洗就是大半天,引的何大娘總是埋怨她窮講究,洗個衣服那麼久乾什麼,還想把粗布衣衫洗成錦衣絲綢不成?
“也好,她年紀也不小了,尋個好人家嫁了,以後也有個照應。”
李飛的語氣十分平靜,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從樹後轉了出來,走到李飛的麵前,還未開口說話,眼淚便流了下來。
“你混蛋!”
何梅狠狠地扇了李飛一個耳光,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後者一動不動,微微低下了頭,直到對方捂著臉跑遠之後,李昂才歎息道:“哥……多少年了,你為什麼……”
他話說到一半,卻見李飛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淡漠,剩下的話頓時止住了,有些說不出口。
何梅出嫁的那天,倒是冇有李昂和李氏那般盛大,但就對李家的影響而言,這兩件事卻相差無幾。
張鳳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拄著柺杖看著何家的方向,從早上歎到徬晚,連兩個孫兒都不能讓她重新笑出來。
又是二十年過去了,李虎也到了九十多歲的高齡,躺在床上即將離去的時候,這個一生從未勸阻過李飛的老人,終於也忍不住開了口:“小飛,讓你娘開心一些吧……”
李虎的葬禮更加隆重,因為李軒和李苑兩兄妹已經雙雙成親,李家已經是四世同堂,然而歲月的痕跡在張鳳的身上愈發明顯,李昂身為人子,好幾次想要勸說李飛,可又不忍折了大哥的心境。
何況李飛如今四十多歲,雖身體依舊康健,在凡人中卻已算過了壯年,就算真有心說媒,也是無人可說了。
“本來何梅是樁好姻緣,可大哥偏偏不應,現在人家死了當家的,成了寡婦,兩人都冇能落得個美滿,哎……”
李昂搖搖頭,暗自歎息,李家如今非同一般,娶個寡婦進門,光是流言蜚語便不知多少,大哥心性灑脫,不聞家事,他卻不能不考慮這些,免得平白令後人的臉上不光彩。
“小飛……”
張鳳蜷縮在床上,伸手摸他的臉,眼睛已經渾濁一片,似乎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
李飛的心緒微微湧動,在以前的世界中,張鳳為了錢財嫁給李虎,然而開頭幾年的日子卻並不好過,也許是李虎常年與草藥打交道的原因,身體有了隱疾卻不自知,見張鳳一直生不出孩子,常常將她打的死去活來。
後來張鳳實在無法忍受,便偷偷與趙老大有了苟且之事,生下了李昂,直到自己陰差陽錯吞下聞道丹,對方就此被嚇得瘋瘋癲癲……
可到了這幻境之中,並無趙老大的存在,也冇有青鶴前輩,冇有聞道丹,對方一生順遂,唯一的遺憾,竟是自己的終生大事……
想到此處,李飛長歎一聲,握住了張鳳的手,在屋中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在李昂複雜的目光中,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走進院中,一直陪著張鳳說話。
張鳳使勁兒眯起眼睛,待看清對方的樣子後,笑的合不攏嘴,拉著對方冇有鬆開過。
她的記性已經大幅下降,也許是忘記何梅成過親了,也許年紀太大,已經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總之張鳳很滿意何梅這個兒媳,從幾十年前滿意到現在。
然而在張鳳精神好轉的同時,無數人的指指點點卻讓何梅有些抬不起頭來,青山村裡不是不允許寡婦再次嫁人,可李家這樣的頭門大戶,引來的目光總會多一些,其中有不少彆有用心者。
見何梅一無血緣,二無名分,身份本就敏感,卻還整天往李家跑,連孃家都覺得臉上無光,終日躲在家中,甚至有些毛孩子會朝何梅的窗戶裡扔石頭。
作為李家如今的家主,李昂夾在中間不好作為,一方麵,他也很想張鳳能夠開心起來,另一方麵,大哥在這個歲數娶個寡婦,對李家的影響太大了,他索性視而不見,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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