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令 第4章

第4章 段瞎子（四）------------------------------------------，目光逡巡，享受著眾人屏息凝神的恐懼。“那老仵作的手，抖得跟發了雞爪瘋一樣！麵無人色，連手裡的傢夥事兒都拿捏不穩！為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刺骨的寒意。“三十七具屍首，一個樣兒——渾身血肉像是被啥子看不見、摸不著、專吸活人生氣的鬼東西，給抽乾了！就剩下一層薄薄的、蠟黃髮亮的皮，緊緊繃在骨頭架子上，輕飄飄的，碰一下，骨頭關節就‘嘎吱’響，跟曬乾了的筍殼蟲，一捏就碎！”，眾人眼前彷彿已然浮現出那皮包骨頭、猙獰可怖的乾屍景象，幾個膽小的已開始瑟瑟發抖，緊緊攥住了手裡的茶碗。“可這還不是最邪性的！” 段瞎子話鋒再轉，語氣更加詭秘，“最邪性、最讓人後脊梁溝冒涼氣的是——他們的臉！”，這次用了力，朝著木墩狠狠拍下！“啪！”，在寂靜的棚內如同驚雷！好幾個聽眾嚇得一哆嗦，茶碗險些脫手。“——個個嘴角咧到耳根子，帶著笑！”，模仿著那種極端詭異的笑容，在明明滅滅、鬼火般的馬燈光下，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一半被昏黃的光照著，那笑容扭曲、誇張，透著一股絕非人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歡愉”與“怨毒”混合的意味。“那笑模樣，說不上是舒坦到了極點，還是怨毒到了骨髓裡，反正你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飯，夜裡閉上眼睛就是那張笑臉！比撞到‘鬼扯腳’（鬼絆腳）、走一晚上還在原地打轉還要惱火百倍！”“嘶....”。這描述太過具體，太過駭人，已超出了尋常鬼故事的範疇。“最邪門、最冇法用常理解釋的，還在後頭！”

段瞎子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又輕輕拍了下驚堂木，這次力道輕了，卻更添神秘。

“每具屍體的心口窩，正對著心臟的位置，都有一塊巴掌大小、青中透黑、黑裡泛紫的淤痕！那顏色，邪性，不像胎記，更不像普通的傷痕。有那膽大不信邪的衙役，湊近了，舉著燈細細觀瞧……”

他再次停頓，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頓，彷彿用氣聲嘶吼出來：

“你們猜咋個回事？！那淤痕的紋路，活脫脫就是一條——長了獨角的怪蛇！盤著身子，昂著腦袋，吐著信子，那獨角蛇眼的位置，正好對著死人那空洞洞、早已冇了心跳的心窩子！”

“嘩——”

棚內終於炸開了鍋，驚懼的議論聲再也壓不住。獨角怪蛇？心口淤痕？這已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厲鬼索命”、“山精作祟”的尋常想象。

我隻覺得左手手背那處，自傍晚起就隱隱存在的刺癢感，驟然變得清晰而尖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蠕動。我下意識地用力用右手拇指指甲掐住那處，冰涼的指尖觸及皮膚，那刺癢感似乎稍減，但一種更深的不安，卻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心間瀰漫開來。

腦子裡冇來由地閃過一個極其模糊的畫麵：很小的年紀，蹲在祖父淩念秋的膝邊玩耍，他好像曾用一塊暗紅色的石頭，在一張裁成長條形的、脆黃的裱紙上，畫過類似盤曲的長蟲圖案，嘴裡還含糊地唸叨著什麼“丹噬之相，巴蛇吞象……”

當時隻當是他哄孩子的塗鴉，或是給哪個“撞客”（中邪）的人家畫符時殘留的筆跡，從未深想。

“這案子太邪，邪到官府根本無從下手，查了幾個月，屁都冇查出來。死了的人不能開口，活著的又嚇得魂飛魄散，最後，隻能含糊其辭，報了個‘時疫’，草草掩埋，封鎖訊息，了事。”

段瞎子端起茶碗，這次是喝了一大口，彷彿要壓下講述這恐怖往事帶來的乾渴與寒意。

放下茶碗，他語氣一轉，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與神秘，繼續道：“可列位，你們想想，這大清剛坐穩江山冇幾年，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川東怎麼就偏偏出了這種冇法用常理解釋的邪事？而且，我告訴你們，那黑水沱的慘案，絕非孤例！隻不過有的被壓下去了，冇傳開罷了！”

他掃視著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老輩子有懂行的風水先生、跑江湖的奇人，私下裡說過，這怕不是天災，是地禍！是咱們川渝這片地方，地脈風水出了大問題！而地脈出問題的根子，往前捯，就捯到了前朝末年，那殺人如麻、血流成河的八大王——張獻忠身上！”

棚內氣氛再次凝滯。

張獻忠，這個名字在四川，尤其是在川東北，是浸透了血與火、恐懼與詛咒的代名詞。關於他屠四川的種種傳聞，早已化作無數恐怖的故事，在田間地頭、茶樓酒肆代代相傳，是刻在川人集體記憶最深處的傷疤。

據傳，張獻忠屠四川後，成都府竟然出現了老虎吃人的現象。

正因為有張獻忠屠儘四川人，也纔有康乾時期的湖廣填四川。而我先祖也是那個時候進入四川。民間有種說法，為什麼四川人喜歡雙手背在後麵，這和先祖們雙手被綁著到四川是分不開的。當然這種說法的真實性如何，已無法知曉。

“張獻忠殺人如麻，這是不假。江口沉銀，錦江流血，都不是傳說。”

段瞎子眯著眼，語氣沉痛中帶著剖析的冷靜。

“可他為啥偏在咱們四川殺得最狠、最絕？光是為了搶錢糧、立威風、嚇破人膽？”

“非也！”

他搖搖頭，枯瘦的手指在木墩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敲在曆史的關節上。

“有懂風水、曉奇門的老輩人講，那張獻忠麾下，未必冇有能人異士。他們看出咱們四川，特彆是川西壩子，乃是‘九龍捧聖’的帝王基業格局！那九條‘龍’，就是九條主要的山脈地氣，拱衛著中樞！張獻忠流寇出身，想坐穩江山，心裡發虛，就怕這前朝留下的‘王氣’未絕，反噬了他。”

“所以他要做的，不僅是殺人，更是要‘破局’——不是破城防軍陣，是破這山川地脈的格局！以無邊殺孽產生的沖天怨煞之氣，汙濁地脈，敗壞風水，泄儘前朝殘留的‘氣運’！”段瞎子繼續道。

他越說越快，眼中幽光閃爍：“你們想，那成都，老皇城底下，據說就壓著一條主龍脈的‘龍眼’、‘地竅’所在！張獻忠在城裡殺人無數，屍塞街衢，血染錦江，為啥非要搞得那麼慘烈？就是要用這萬人之血、沖天怨氣，去汙了那龍眼！還有那青城山、峨眉山，道家祖庭、佛家聖地，為啥也被他重點禍害，搗毀宮觀，殺戮僧道？不僅僅是為了那點香火錢，更是要壞其地竅靈眼，斷了這山川的‘靈秀之氣’！”

這番言論，將駭人聽聞的曆史屠殺與玄奧莫測的風水地脈之說結合起來，聽得眾人目瞪口呆，脊背發涼。

我亦是心頭劇震。祖父那些手劄裡，似乎零散地提過“地脈”、“煞氣”、“血祭”、“汙地”之類的詞，我從前隻當是玄虛之語，從未將它們與真實發生過的、慘絕人寰的曆史聯絡起來。

“結果呢？”

段瞎子長歎一聲，那歎息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有嘲弄，有悲憫，也有深深的忌憚。

“地脈風水，是天地生成，造化所鐘，豈是那麼容易被蠻力破去的？殺伐過甚，怨氣沖天，血氣浸透山川，反而像是用鐵錘猛砸一個本就年代久遠、不甚牢固的堤壩！不僅冇能按他想的‘泄儘王氣’，反而可能震鬆了堤壩根基，驚動了、甚至是打通了地底深處一些更古早、更邪門、本來被牢牢封鎮著的東西！地脈一亂，陰陽失衡，就像一潭被攪渾的深水，底下沉積的汙泥毒瘴，可不就都泛上來了？”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眾人：“所以，順治年間黑水沱那種邪事，恐怕隻是冰山一角！是地脈紊亂、陰邪滋生的一個征兆、一次爆發！隻是有的地方輕，有的地方重，有的被掩蓋了而已！這川東大地之下，怕是早就不得安生了！”

“那……那官府就冇管？就由著這些邪事出？由著地底下那些東西作妖？” 有膽大的聽眾，聲音發顫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