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令 第3章

第3章 段瞎子（三）------------------------------------------，像是兩盞蒙塵的舊燈籠，在昏黃跳動的火光中，緩緩掃過棚內每一張被生活磋磨得麻木或寫滿好奇的臉。，低語聲徹底消失，隻剩棚外嘩嘩的雨聲、嗚咽的風聲，以及近在咫尺的、前河那永無休止的澎湃水聲。，他的目光停在了我和王三這個角落，頓了頓，嘴角向兩邊扯開，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那笑容牽扯著臉上縱橫交錯的深刻皺紋，在光影搖曳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喲！”，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片粗砂紙在摩擦，卻又奇異地帶著一股抓人的黏糊勁兒，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雨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著地道的、彷彿在川東北山溝裡浸潤了幾十年的土腔，“今兒個雨大風急，江裡的水猴子（水鬼的俗稱）估摸著都嫌冷，縮回老窩抱團取暖去了。冇想到，還有新看官不辭辛苦，來捧我段瞎子的場子。難得，難得。”，那雙眯縫眼在王三挺直的腰板、下意識併攏的雙腿、以及扶在膝蓋上、虎口繭子厚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這位兄弟，身板紮實，坐有坐相，虎口的老繭，是摸慣了‘硬火’（槍械）和‘冷青子’（刀斧）留下的吧？吃過糧（當過兵），見過血，是條漢子！身上這股子沙場淬鍊出的煞氣，尋常的小鬼小祟，聞著味兒就得繞道走！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抱了抱拳，算是迴應。他行伍出身，打過硬仗，身上確有股不同於尋常苦力的悍勇之氣，但這段瞎子隻憑一眼就能點破，還看出他“見過血”，這份眼力，著實有些駭人。。那目光霧濛濛的，卻讓我覺得像是被冰涼滑膩的什麼東西輕輕舔過，極不舒服。，才緩緩開口，語速更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仔細研磨過才吐出來：“這位小先生……麪皮白淨，手指細長，指尖有洗不掉的淡淡墨痕，是個常年與筆墨紙硯打交道的讀書人？嗯……斯文氣象是有的，隻是……”，頭微微偏了偏，彷彿在仔細分辨什麼，“眉宇之間，卻凝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地氣’，沉鬱滯澀，不似朝陽清露，倒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老宅深院裡，那種積年的陰濕晦暗之氣。不像尋常街麵上迎來送往、混口飯吃的生意人，倒像是……家裡藏著些壓箱底的老物件，年頭久了，沾了土腥，也……壓著些陳年的舊事？”，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這老傢夥，眼力何止是毒！他說的“地氣”，我們這一帶老話裡，有時指風水，有時也指一個地方、一棟宅子長久積澱形成的特殊“氣場”。，還指向老宅、老物件、陳年舊事……這幾乎是在明指“淩氏筆莊”那棟老屋，以及祖父留下的一切！他是怎麼看出來的？還是……他根本就知道些什麼？“好，好！”，自顧自地搓了搓手，那雙手枯瘦得隻剩皮包骨，指節粗大，皮膚皺得像老樹皮。他臉上堆起笑容，皺紋更深了，在明滅不定的燈光下，像一張揉皺後又勉強撫平的老橘皮。“這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年月，還有心思冒著這般風雨，來聽我段瞎子扯些冇油冇鹽的閒篇，尋個片刻解脫的，都是妙人！有新人聽，我這把老骨頭，也覺著多了幾分勁頭！列位看官——”

他聲音陡然壓低，身子微微向前傾，明明隻是個乾瘦老頭，這一傾身，卻彷彿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整個破敗嘈雜的竹棚，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隻剩下棚外那越發囂張的風雨嗚咽，和著近在咫尺、彷彿永無休止的江濤轟鳴，構成一片龐大而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今兒個雨大，咱們不扯那些遠在天邊、冇滋冇味的。就說點近的，說點咱們腳下這片大巴山裡，老輩子人一代代口耳相傳，官府不記、正史不載，卻比那紙上的墨字更鮮活、也更瘮人的……邪乎事兒！”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寫滿期待與緊張的臉，像是在欣賞自己營造出的氣氛，然後才一字一頓，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

“這裡頭，還牽扯著一家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人異士，和一個早他娘被忘到胳肢窩底下、灰都攢了三尺厚的——皇家秘衙！”

“皇家秘衙？” 底下有人忍不住小聲驚呼，隨即又被旁人“噓”聲製止，但棚內的氣氛，已然繃緊。

“對嘍！” 段瞎子猛地抓起那塊油光水滑的驚堂木，卻並未重重拍下，隻是輕輕往木墩上一磕！

“嗒！”

一聲不算響亮、卻異常清脆凝實的響聲，在驟然寂靜的棚內炸開，竟壓過了風雨聲一瞬，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彷彿敲在了心尖上。

“不過——”

他話鋒陡然一轉，將驚堂木輕輕放回原處，端起涼透的茶碗又抿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與剛纔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形成鮮明對比，越發吊人胃口，“在扯那幾百年前、洪武爺坐龍庭時的陳年舊事前，咱們不妨先說說近點的，年代近，聽著真，也……更嚇人！”

他眯縫著的眼睛驟然睜開一絲，那霧濛濛的眼底，似乎有幽光一閃而過。

“就說大清順治年間，川東夔州府巫山縣，出的一樁天大的、邪到骨子裡的慘案！”

棚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順治年，離現在也不算太久遠，老一輩人或許還有記憶。川東夔州，巫山，這都是聽得見、摸得著的地名。

“話說，川東巫山、夔州之地，乃大巴山和武陵山龍脈彙聚之所，也是那三峽之開端，無數名人賢達對此地無不神往。前幾年打小日本的時候，盧先生的商船還在這條道上為前線運送物資和士兵。按理此處乃是祥瑞之地。”

“可！”突然他話鋒一轉。

“也是這麼個秋雨綿綿、鬼氣森森的天氣！順治……好像是順治五年吧？年頭太久，記不真了，反正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的那天夜裡！”

段瞎子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的、彷彿親臨其境的顫音，“巫山深處，神女峰北邊，一個叫黑水沱的卡卡（山坳）裡頭，住著三十七口人的一個小村子，一夜之間，男女老少，雞犬不留，死絕了戶！”

“嘶——”

棚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倒抽冷氣的聲音。黑水沱，有些常年在川江上跑船的老船工臉色已然變了，那地方水流詭異，暗礁遍佈，本就是不祥之地。

“不是兵災，不是匪禍，更不是時疫。”

段瞎子緩緩搖頭，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回憶與驚悸交織的光芒，彷彿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夜的慘狀。

“天亮了，僥倖進山的貨郎發現不對，報官。縣衙的仵作，那是見慣了各種死人的老手，可當他揭開那些草蓆，看到底下那一具具屍首時，你們猜怎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