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令 第5章

第5章 段瞎子（五）------------------------------------------“管？怎麼管？”，搖了搖頭。“新朝初立，千頭萬緒，平西王吳三桂鎮雲南，朝廷鞭長莫及，地方官自顧不暇。這等玄乎又駭人聽聞的事情，報上去，上司也多半以為是無能推諉，或是荒誕不經。多半是能壓則壓，能掩則掩。最多請幾個和尚道士，做幾場法事，安撫人心罷了。真正能觸及根源的，少之又少。”，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看向了曆史深處。“不過啊……”段瞎子故意拖著音。“這黑水沱的案子，據說因為太過邪性，終究還是通過某些特殊渠道，驚動了京城裡一些……老人。這些人，或許還記得前朝的一些秘聞，一些幾乎被遺忘的職責。他們翻查前朝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秘檔，這一翻，不得了了！”，驚堂木再次高高舉起！“他們發現，類似黑水沱這種‘精血吸乾、麵帶怪笑、心口蛇痕’的邪事，在兩百多年前，大明洪武年間，就曾經在川東真真切切地發生過！而且，當年洪武爺朱元璋，就為此專門設立了一個衙門，來處置這類涉及山川地脈、幽冥陰邪的詭譎之事！”，隻是懸在空中，營造出千鈞一髮的緊張感。“這個衙門，”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就叫——觀、山、太、保！”。隻有粗重的呼吸，和棚外肆虐的風雨聲。“觀山太保”四個字，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沉重的魔力，讓這破敗的竹棚，瞬間籠罩上一層神秘而肅穆的氣息。“話說回頭。”，端起涼透的茶碗又喝了一大口，彷彿要用冰涼的茶水壓下心頭的激盪，也給了聽眾消化這驚人資訊的時間。“大明洪武十三年，川東某地也出過一樁類似的離奇慘案，死的也是幾十口人，症狀與順治年的黑水沱慘案，如出一轍！訊息幾經周折，遞到南京，洪武爺朱元璋的龍書案上。嘿，說也巧了，那陣子洪武爺正被一個怪夢纏得心神不寧，夜夜夢見一條猙獰黑龍，從紫金山裡鑽出來，張牙舞爪，直撲他奉天殿的金鑾寶座！洪武爺那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開國皇帝，煞氣沖天，夢裡自然不懼，拔劍就砍！可那劍砍過去，如同砍中幻影，穿身而過！那黑龍依舊撲來！宮裡和尚道士輪番上陣，各種法事做了無數，屁用冇有！”

“這時候。”

段瞎子模仿著一種沉穩睿智、又帶著方士神秘感的語氣，拿腔拿調道，“洪武爺身邊那位，上知天文、下曉地理、能掐會算的誠意伯——劉伯溫，劉大人，出班奏了一本。”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自己就是那劉伯溫。

“‘陛下，此非尋常夢魘，亦非天降災殃，實乃地禍！概因前朝蒙元，胡虜入主中原近百載，不敬天地，不恤山川，多有倒行逆施之舉，以致天下地氣龍脈受損，陰陽失衡。一些埋得極深、本該永世不見天日的陰邪煞物，或因之鬆動，或被這亂了的地氣勾動，漸次復甦，為禍人間！川東之事，看似偶然，實為征兆！此患不除，恐非社稷之福，百姓之安！’”

“洪武爺就問：‘文成，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難道讓咱派大軍，去把那些出事的山頭都平了？像剿匪一樣？’”

“非也，非也。”

劉伯溫搖頭晃腦，‘陛下，此等涉及山川地脈、幽冥陰邪之事，玄之又玄，非兵甲之利、刑律之威可製。需專才專司，方可應對。譬如民間傳聞，巴地有山魈木客，陝南有旱魃為虐，豈是尋常衙役兵丁可擒？又如有人橫死，怨念不散，則當夜村中犬吠不止，禽畜不安，此乃陰氣擾動陽世，地氣感應之象。凡此種種，皆需特殊手段化解。臣懇請陛下，特設一衙，不屬六部，不受常例節製，直稟天聽，專司觀山望氣，定穴安脈，鎮撫妖邪，收繳處置天下邪物異寶，以此梳理山河，穩固地氣，護佑國本！’”

“洪武爺一聽，在理啊！一掌拍在龍書案上：‘著啊！此議甚善！這衙門，叫啥名堂？又該由誰來執掌？’”

段瞎子深吸一口氣，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決定命運的朝堂之上，他掃視全場，驚堂木在木墩邊緣不輕不重地一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隨即，緩緩吐出那決定性的五個字：

“其名可曰——觀、山、太、保！”

稍作停頓，他繼續模仿劉伯溫，湊近些，彷彿在朱元璋耳邊低語：“‘臣，保舉一人，可為此衙統領。此人姓淩，名肅，表字文淵，江西贛州府人士。其祖上三代，皆為地理名家，於山川形勢、風水星象之道，鑽研極深。淩肅此人，天賦異稟，儘得家學真傳，尤擅觀地氣、辨龍脈、查吉凶，一雙眼睛，能見常人所不能見之地氣流動、陰陽變化，江湖朋友，送其一個綽號——淩一眼！更難得此人心術剛正，膽識過人，不懼邪祟，實為不二人選！’”

淩肅！江西贛州！觀山太保！淩一眼！

這幾個詞，尤其是“淩肅”和“江西贛州”，像幾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毫無征兆地燙在我的意識深處！

祖父淩念秋那本從不離身、臨終前還緊緊攥著的破舊手劄的扉頁右下角，似乎就用一種淡得幾乎要化開的墨跡，寫過“淩肅”這個名字！不止一次！

而我家祖上，不就是從江西贛南那邊，隨著“湖廣填四川”的移民潮，千裡迢迢遷過來的嗎？小時候聽祖父醉酒後含糊提過一兩句，我一直以為隻是個同名同姓的巧合，或是他不知從哪本雜書野史上看到的古人逸聞，從未當真，更未將之與自家那模糊的遷徙史聯絡起來！

一股冰冷的戰栗，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我握著破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驚駭與混亂。

段瞎子還在繼續講，他的聲音忽遠忽近，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真切。

“……卻說這淩一眼淩大人，領了洪武爺的密旨和一塊特製的、黑黝黝刻著雲山紋的‘巡山令’，作為信物和權柄的象征。

他並未大張旗鼓，而是暗中召集了一批從軍中、民間、乃至前朝遺老中尋訪而來的奇人異士——有能觀地氣辨吉凶、尋龍點穴的堪輿高手；有懂金石丹藥、能化解邪毒、辨識異物的方士藥師；有會機關巧械、專司破墓開山、應對古墓凶險的墨家傳人；更有那悍勇敢殺、武藝高強、專司護衛攻堅的猛士……一行人悄無聲息，便來到了出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