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歸墟 第4章

第4章 淡墨------------------------------------------，雪比人醒得早。，巷口已圍著人。東牆根下，兩具狗屍被草蓆半蓋著，脖頸處皮肉外翻，凍成黑紅色。差役拿木棍撥雪，撥出半截新爪印，比昨日醫寮前那行更深。，有人吐唾沫，有人把孩子往後拽。“昨夜梆子就是為這？”“差一點點就貼牆了。巡防說，獸在牆外停過。”“狗都叫不出整聲。”。袖中碎骨貼著腕，輕輕一跳，像應和。他收回目光，往武館走。，趙虎已在前院甩拳，拳風帶起細雪。見他進門，趙虎抬高嗓門：“喲，陸衙內還敢來？昨夜東頭叫得歡，你爹夜巡，該立功了吧？立不了功，就回去給你爹換藥布，彆在這礙眼。”，取過竹帚：“掃廊。罰的，我認。”“掃廊？就罰這個？”趙虎走近兩步，腳尖一撥，把廊邊剛積的薄雪踢回他靴前，“那就掃乾淨。掃不乾淨，你就跟雪一道滾出去。考覈快到了，彆臟了鎮司的眼。”。帚一下一下，雪堆重新成形。趙虎盯著他的後頸，像在等他炸，等了半息，隻等來勻稱的呼吸，耳根先紅了半寸。。竹絲刮磚，沙沙不斷。袖中碎骨貼著腕側發冷，隻作同紋外響。他穩住呼吸，把自身氣路裡躁動的寒收迴腕脈，帚勢不亂。，手裡捏著名錄草紙，墨跡未乾。他往廊柱上一貼：

“巡防預備考覈報名名單。三日後卯時，前院樁考、對搏、識獸骨。兩名額。點到名的，自己看。”

眾人圍上去。陸承舟掃完東廊半截才走過去。紙上名字不多，趙虎在前，幾個關係戶居中，他的名字在偏後，墨色比旁人淡半寸，像後補上去，又像有人故意寫輕。

趙虎用指節敲了敲紙麵：

“陸承舟也在？行。場上見真章。彆到時候哭著說規矩不公。”

陸承舟看完，轉身繼續掃。

“看完了？可看清了？”教習問。

“看完了。我的名字淡，位置還在。”

“識獸骨一關，要辨爪、辨齒、辨新舊。你這幾日擦架，算沾了光。可對搏不講情麵。”

“識骨我會練，對搏也會補。”

教習靠近半步，語速放慢：

“鎮司來人監考。趙家遞了話，想把第二名也內定。你若上場，至少彆讓人一眼看扁。邊陲的名額，臟，也金貴。”

陸承舟點頭。

“我上。這樁我來。”

“行。加練對搏步法，考覈前兩日都來。誰偷懶，誰除名。”

竹帚交到西廊時，獸骨架忽然輕晃。風不大，架上霜狼肋骨卻碰出細響。他停帚，目光掃過架沿。

缺了一小片。

昨日還在的半截趾骨，空了。鐵鉤上隻剩一道新刮痕，白，淺，像有人連夜摘走。

陸承舟袖中碎骨跳得更勤。

有人連夜取走了趾骨。是留給考覈，還是急著滅跡，他眼下還分不清。

他擦淨架沿，把刮痕位置記在心裡，未聲張。帚尖在空鉤下停半息，又繼續走。雪堆攏高，一筐一筐端出門外。有人路過故意跺雪進來，他照掃。罰期收尾這日，他要把廊麵還得乾淨，把該記的也記全。

掃到門樁時，他伸手按了按釘著的舊獸骨。粗糙骨麵颳得掌心發疼，他收手時，名錄上的淡墨正被風吹得輕輕起皺。

教習在前院喊了對搏加練。幾個報了名的少年被點出去，兩兩相對。趙虎專挑身板厚的對打，拳腳砸得砰砰響，時不時拿眼角掃陸承舟。陸承舟仍掃廊，耳裡卻把步法記下來：誰先出腳，誰愛卸肩，誰一急就敞門。

輪到後排觀摩時，教習才讓他入列。對手是個姓周的少年，性子直，一上來就猛攻中路。陸承舟退半步，讓，格，膝頂，把人逼得連錯兩腳。他本可再進，卻在對方肩線一晃時收了勁，點到為止。

教習點頭：“步子活。彆總收。考覈場上收多了，名額就飛了。”

趙虎在旁扯了扯嘴角：“飛就飛。有些人，命比名額金貴。有些人，命跟狗一樣賤。”

陸承舟擦了擦手背薄汗，回到廊上，把剩下的雪掃淨。

日頭偏西，罰期滿。

教習驗收廊麵，踢了踢磚縫，哼了一聲：“過了。竹帚放回。明日起，你回後排樁。”

“罰期做滿，明日我回後排。”

趙虎在一旁甩巾，笑意冷：“加練？陸衙內手生，小心加練加出傷，考覈自動棄權。棄權了，名額更輪不到你這狗東西。”

陸承舟穿外袍，繫帶，抬眼：

“你擔心我，不必。”

院裡有人倒抽氣。趙虎耳根發紅，抬腳要攔，教習已經喝斷：

“散了。東頭不太平，早回。今夜起，館內宵禁，禁止私自出鎮。”

眾人散。陸承舟出巷口，陳阿狗從牆影裡鑽出來，鼻頭仍紅，手裡多了截半乾的鹿筋：

“給你。”陳阿狗把鹿筋塞過去，眼睛還盯著武館門，“本來留給我家老黃狗，它聞了一口就走，嫌硬。你拿去咬著練牙。東頭那兩具狗我也瞧了，牙印歪，像從側麵撕。承舟，考覈你真上？”

“我要上。你若想喊，就站遠些喊，免得趙虎連你一起記恨。”

“趙虎他們今早去鎮司轉了一圈。我舅在門口掃地，聽見裡頭有人笑，說名單好改，場上更好改。”陳阿狗搓了搓鼻尖，“我舅隻敢掃地，冇敢把耳朵也伸進門。訊息就到這句。”

陸承舟把鹿筋收進袖，與碎骨隔開：

“叫什麼名字？報上來。”

“笑聲裡有趙字。彆的聽不清。”

“一句夠用。你舅若再聽見，先分清是誰開的口。”

“你這話少，我話多。得，我送你到家巷口。”

兩人並肩走。風從東頭來，腥味淡了，卻更貼地。路過牆根時，陸承舟看見差役正往爪印上蓋雪，蓋一層，風掀一層，像故意留著給人看，又像故意讓人忘。

陳阿狗拿下巴點了點他的袖口：“你袖裡鼓兩包。一包是我給的筋。另一包你自己小心。東頭邪，館裡也邪。”

“訊息我收了。鹿筋也收著，等你家老黃狗後悔。”

陳阿狗樂了：“它後悔也遲。進你袖裡的東西，連我都討不回來。”

到家巷口，陳阿狗轉身小跑離開。陸承舟進門，先聞見藥味。

娘周清在灶邊熬黃渣湯，姐姐陸承霜把布巾擰乾，爹陸守直坐在門邊，小臂纏著新布，布邊滲淡紅。短刀擱在膝上，刃口缺口一丁點。

陸承舟腳步一停。

“皮外傷，骨頭還整。”爹搶在他前頭開口，嘴硬得發乾，“昨夜貼牆那一下，獸爪擦著盾沿走。兩條狗折了，我還能坐著挨你娘罵。我土屬正紋扛一爪還成，再挨兩下，你們便該給我騰床。牆外的牙認力氣，誰家牌坊正，它懶得看。”

娘把湯碗推過來，碗沿磕到他指節，燙了一下：“先喝。苦，管用。藥錢緊，也得給你爹補。陸家的人，傷了也得站著喝完。舟兒，你彆光看著，喝。”

陸承舟接碗，喝乾，舌根發麻。他看著爹的繃帶，目光在滲紅處停住：

“多深？說個數。”

“淺。再深半寸，你就得給我收屍。”爹罵完自己似的，又哼，哼完才把氣放軟半寸，“鎮司今早下話，考覈照開。照開就說明他們覺得還控得住。控不住的時候，纔會封門。”

姐姐把布巾丟進盆裡，水花濺起，濺到袖口也不擦：“照開？東頭都貼牆了，還讓半大小子去搶名額？他們把命當柴燒？”

“名額連著功勳，功勳連著口糧。”爹抬眼看陸承舟，眼底血絲密，“你既報了，場上就留半步退路，退完再搶。手腳臟的事，陸家不做。趙家若真伸腳絆你，你護住命，爹替你去案房罵。爹拳頭短，罵人還剩一口氣。”

陸承舟放下空碗，指腹在碗沿轉半圈：

“命留著。名也要。”

屋裡靜了息。爹想拍桌，抬起的手又落回膝上的刀柄。

娘歎氣，給爹換了盆熱水，熱水燙手，她卻像覺不出。姐姐盯著陸承舟袖口，像察覺鼓起，卻冇拆穿，隻把聲收低：

“今夜彆練太晚。爹已經占了一張傷床，你再倒下，娘得在兩張床間來回罵。我們護不住你的刀，還能護住你的飯。你若再練到後半夜，我真把短木塞灶膛。”

“我劈滿二十下便睡。短木燒了，明日還得花錢買。”

陸承霜氣得拿濕布甩他，水珠落到他衣襟：“你倒會替家裡省錢。”

爹把短刀推到他手邊，刀柄朝外：

“考覈前，你每晚劈木二十下。刀不必快，腕要正。入流之前，先把命從彆人拳下搶回來。”

陸承舟握刀，刀身墜手。他點頭，把刀還回鞘側。

夜裡，爹早早躺下，刀仍擱手邊。陸承舟等屋內鼾聲均勻，纔去後院。

短木入手。樁立。寒意起。

今晚他把第一層·埋雪養身從起勢、行氣、淬骨到回收完整走了一遍。寒意從指緣入腕，入肘，入肩，到胸口時仍想衝。他早有防備，舌尖輕抵齒，疼意做錨，把那股衝勁折回自身臂骨。

袖中碎骨忽然冷得發燙，像窗外風鈴撞了一下。

陸承舟抽出骨片。

骨紋比前兩日更清楚，爪印中心多了一點極細的凹痕，像針尖戳過。那冷法又熟了一分：像長廊青白石滲進腕裡的那種。他隻拿餘寒去應骨麵，試印。凹痕亮了一閃，耳裡掠過半聲無風風鈴。印在響，脈早已先通。

掌心裡多了一層感覺：寒意能貼自身骨走，皮肉下少了亂竄。短木橫在身前，他開始練第一層戰法“雪落埋骨”，把寒勁接到木表。

木紋起霜。

細，勻，很快化。

他按爹說的，握刀劈木。一下，兩下，到二十。腕正，肩送，寒意貼骨走，刀鋒過處，木屑帶白。

陸承舟盯著那層霜，呼吸放得很慢。

鹿筋纏好。短木立在牆根。

他又從頭練了二十遍。最後一遍，出手、落點、收招都冇有散勁。

第一層·埋雪養身修煉完成。

院牆外，風忽然一緊。

東頭方向又傳來梆子，隻敲了一短，便停。像試探，又像收哨。娘在夢裡含糊哼了一聲，姐姐翻了個身。

陸承舟收儘指間薄霜，把短木立回牆根。骨片重新入袖時，輕輕偏向武館所在的街口。

窗外落雪無聲。牆根的新爪印已經被人蓋住，武館獸骨架上的空鉤卻還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