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歸墟 第3章

第3章 門板------------------------------------------。，先聞到的。，雪末飛起，風從街口灌進東廊，腥得發甜。廊外有人跑，腳步亂，喊聲被風撕碎。教習從裡屋衝出，衣襟未繫好，抬手攔住前院幾個要往外擠的少年：“都站住。館裡的事還冇散。”。他鼻子一聳，笑意發冷：“獵戶又栽了？陸衙內，你爹巡街，東頭怎麼天天出事？”，隻抬眼看了街口一眼。，門板上躺著人，半邊衣裳結了黑紅冰殼。跟在後頭的獵戶腿軟，嘴裡反覆念著“狗冇了”“腳印斷了”。鎮司差役喝令讓路，靴底踩得雪殼劈啪響。有人往門板邊湊，被差役一肘撞開，罵罵咧咧退回牆根。：“眼珠收回來。掃廊的掃廊，練樁的練樁。鎮裡有鎮司，輪不到你們伸脖子。”“教習放心，我們手腳都留在館裡。”眾人應得整齊，脖子卻還朝街口擰。，帚尖在昨日撿骨的磚縫上停了半息。縫裡已空，隻剩一點被他摳過的白痕。袖中碎骨貼著腕脈，跳得比昨日更勤，像嗅到了同源的冷。，假裝整理雪堆，指腹在袖裡摩過骨紋。。，細，快，像細線勒進皮肉。他呼吸一窒，後槽牙咬緊，把往外鑽的寒硬生生收迴腕裡。額角滲出細汗，轉眼被風吹乾。

“陸承舟。”教習點名，“西廊還臟。獸骨架上的灰，也彆裝瞎。”

“教習，我這就去掃西廊。”

他換到西廊。獸骨架在風裡輕晃，霜狼肋骨、雪狐牙、半截趾骨並排掛著。陸承舟擦架時，悄悄把袖中碎骨貼近架上的趾骨比了比。

兩塊骨大小不同，紋路深淺也差得遠。架上的尋常趾骨隻留淺痕，像被爪尖刮過；他袖裡那片卻像被利物釘入後又擰了一圈。寒意貼近時，舊骨安安靜靜，袖中骨片卻輕輕一顫。

趙虎練完樁，故意繞到西廊，拿腳尖撥開他剛掃攏的雪堆：

“掃得挺勤。想靠勤快混巡防名額？鎮司的名錄，可看臉，也看人。”

陸承舟把雪重新攏好，唇線一緊：

“名錄上寫的是拳腳，也寫功過。”

趙虎眼皮一跳。昨日記過還掛在牆上，黑字刺目。他哼笑一聲，湊近半步，袖口擦過陸承舟肩：

“功過？你輸了，掃廊。我前排，月例還在。你拿什麼跟我爭？”

陸承舟側身，讓開他的袖風，掃帚繼續走：

“爭不爭，看榜。”

趙虎臉色一僵，抬手要推他肩。教習咳嗽一聲，趙虎的手懸在半空，最終拍成一掌空風，轉身罵罵咧咧回前院。有人跟著起鬨，有人拿眼角睨陸承舟，像看一個還不識趣的輸家。

日頭爬高時，街上傳來更響的喝令。

鎮司小吏帶著兩名巡防，在武館門口貼告示。紙邊被風掀起，墨跡未乾。告示大意：東頭外圍獸蹤頻現，巡防預備擴錄兩名，三日後館內考覈，擇優入列；另，獵戶外出須報備，私闖冰原者，責罰自負。

院裡當場騷動，教習橫了眾人一眼，場子才靜半寸。

陸承舟把告示看完，記在心裡：三日後。擴兩名。考覈。趙虎嘴裡的條子，到底還得過這一關。

他掃帚略頓。掃廊罰期到第三日才滿，考覈日剛好接上，時辰咬得很緊。

趙虎已經笑開了，跟身邊人碰拳：

“兩名？一張給我，一張給錢滿。條子早遞了。衙役窩裡蹦的，也想分？做夢。”

有人順著捧：“趙兄前排樁最熟，教習也偏你。”

又有人收著笑意湊熱鬨：“陸承舟要是敢報，考覈場上摔他兩跤，省得他掃廊掃出脾氣。”

陸承舟冇抬頭。他把西廊掃淨，竹帚交還時，教習盯著他顴骨上淡下去的紅痕：

“官告已經貼了，你也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三日後考覈，擴錄兩名。”

教習從案桌下抽出半張沾著雪泥的紙，正是趙虎踩裂的報名條：“有人把紙送到我手裡，說你自己弄臟了，叫我劃掉名字。館裡按官告收人，誰也無權替你退。你若還想報，我替你把名字補進案房。”

陸承舟接過紙，把裂口對齊：“我自己遞，名字也由我自己寫。紙臟了，字還認得出來。”

教習喉結滾動，吐出一句：

“罰期內也準報。可考覈場上，無人會讓你。趙虎背後有人遞話，湯藥、名次，都會偏。你若隻想出氣，趁早歇。”

陸承舟拱手：

“我報。字我來寫。”

“行。名字我寫上。輸了彆怨規矩。”

“不怨。這口我自己咽。”

教習看他兩息，像想再勸，最終隻揮手：“去吧。今夜東頭不太平，早回家。”

出館時，陳阿狗在巷口堵他，手裡還握著半截烤薯，見他出來就塞：

“東頭抬進來的傷者，我隔著人腿瞧了一眼。”陳阿狗把烤薯塞過去，自己舔了舔指尖，“腰上爪印深得邪，比霜狼狠。差役趕我三回，我每回都換個牆根，腿短也有腿短的好處。”

陸承舟接過烤薯，咬了一口，熱氣糊在唇上：

“你離遠些。差役第四回該用棍了。”

“我離遠，你離近？你袖裡鼓一包，藏啥呢？”

“我袖裡隻裝著一塊獸骨。”

“獸骨？你想賣錢？”

“不賣。這骨不換糧。”

陳阿狗嘖嘖兩聲：“你這人越大越難哄。對了，巡防擴名你報不報？你上場時我替你喊，嗓門能蓋錢滿兩個。真挨棍也算替陸家出過力。”

“報了。冊上有字。”

“行。你贏一次，我請你喝骨湯。輸了也喝，算定神。”

陸承舟看他一眼。

陳阿狗吐舌頭：“行行行，我不瞎起鬨。你自己掂量。東頭那味道邪，你少往巷子深處鑽。”

“你站人群外頭喊。棍子真落下來，我可懶得揹你。”

陳阿狗把胸口一拍，拍完被烤薯噎得直伸脖子。陸承舟抬手替他拍了兩下，陳阿狗喘勻氣，仍要嘴硬：“看見冇，我這條命也經得住事。”

“一口薯便險些送走，確實經得住。”

兩人走到鎮中岔口分開。陸承舟冇回家，先拐去東頭。

東頭巷子更窄，雪被血水洇開，結成暗斑。門板上的人已被抬進醫寮，門口圍著幾個獵戶，罵天罵地，也罵巡防來得晚。醫寮裡傳出悶著的痛哼，藥苦混著血腥，熏得人眼眶發酸。陸承舟站在人群外沿，目光落在雪地上。

一行爪印從巷外拖進來，深，長，間距大。

到醫寮門檻前截斷，像被雪鏟抹掉半截。

他蹲下，裝係靴帶，指尖虛點在爪印邊。袖中碎骨猛地一跳，寒意順著腕往上竄了寸許，疼得他牙根發酸。眼前掠過半息白影，像雪霧裡有什麼東西回頭看了他一眼。

同源。

至少近親。

一個差役喝道：“看什麼看？讓開。閒人退。”

陸承舟起身退開。有人認出他：“陸家小子？陸守直昨兒夜巡，人就在東頭吧？”

他未答，隻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背後閒話起：衙役巡了也白巡，狗死了，人殘了，鎮司就知道貼告示。

回到家，娘周清正給爹陸守直熨衣襟。爹眼下青黑，短刀擱在桌上，刀鞘口有新磕痕。入流正紋的身子，扛一夜東頭就透支成這樣。姐姐從裡屋端出熱水，看見陸承舟袖口的灰，先皺眉，熱水碗沿晃出一圈：

“又掃一天？臉怎麼這麼白。”

“風太大，凍白了。身上冇重傷，你們先彆急。”

爹抬頭，手掌仍扣著刀鞘：“館裡告示貼了？你在冊上嗎？”

“貼了。擴兩名。三日後考。”

“你報了？冊上落字了？”

爹盯他兩息，喉結滾了滾，抬手便想拍桌。臂上的舊布牽住傷口，他吸了口氣，隻把刀收回鞘，鞘口磕桌，響得發悶：

“報就報。你把自己帶上場，彆把全家也綁到白線裡。趙家在鎮司有遠親，考覈場上使絆子，你忍得住便忍，真叫人堵住退路，先護住骨頭。爹這入流正紋，擋得住夜巡的爪，擋不住案房的印。丟臉回家有飯，丟命隻剩席。”

娘把熱衣遞到爹手裡，指節在衣襟上多按了兩下：“你少拿燙碗嚇孩子。舟兒，吃飯。湯還熱。我們家窮，窮得乾淨。餓了就盛，彆在外頭裝硬。”

姐姐低聲補一句，眼卻盯著他袖口的灰：“你要爭，就爭明白。臟路我陸家不走。彆像小時候往冰原裡鑽，出了事全鎮找人。找回來的若是空殼，我跟你算。”

陸承舟應了，坐下吃飯。飯熱，菜鹹。他吃到碗底，隻剩一口湯時才抬頭：

“爹，東頭爪印，比霜狼深。”

爹筷子一頓：“你去瞧了？瞧見什麼？”

“瞧了一眼。隻一眼。”

“少瞧。瞧多了，心會野。野了，命就薄。”爹站起身，繫好刀，“可你既報了名，就給我把樁站牢。考覈場上倒了，比掃廊更難看。”

“考覈那天，我會站牢。”

飯後爹又要出巡，臨走丟下一句：

“東頭今夜加崗。你待家裡。聽見狗叫亂，關門，彆探頭。”

“爹，我留在屋裡。梆子響也隻關門。”

夜裡風更硬。

陸承舟仍去後院。短木入手，樁一立，寒意便爭著往外爬。今日東頭那股腥還在鼻底，戰意未散，典裡的火候又往前蹭了半寸。

第一層·埋雪養身的圖式鋪在他腦中。陸承舟先按根本篇把寒從腕、肘、肩送進臂骨，再照回收法把它帶回腹下；這一回寒勁不甘停在肩窩，硬往胸口鑽。

悶疼炸開，眼前發黑。他咬破舌尖，用疼把神拽回來，強行把寒意收進自身骨槽。寒在臂骨裡多轉了半圈，堵處鬆了半息。袖中碎骨仍隔著衣料貼在腕外，隻在外側應了一下，冇替他尋路，也冇往他體內送氣。

袖中碎骨燙手般地冷了一下，紋路亮過便暗。碎骨隻在腕外應印，體內那道寒路仍由他自己一點點拓開。

指緣結出薄霜，比前兩日更勻，也更聽收束。他握拳，霜碎，無聲。

第一層還冇有修煉完成，但“雪落埋骨”的起手已經不再隻會漏霜。至少這一次，他能把出手、落點和收回連成一條線。

院牆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梆子聲。

東頭方向。

梆子連敲三短一長，是巡街的示警點。娘在屋裡驚呼，姐姐推開後門縫，燈火晃到他鞋上：

“回屋。爹說過彆探頭。”

“我再聽一息，立刻進屋。”

梆子停了。風裡送來極淡的腥，比白日更薄，也更近。陸承舟站在院中，聽了兩息，才收木回柴堆，推門進屋。

門閂落下。

他躺到床上，睜眼聽著窗外落雪。袖中骨片貼腕輕跳，三日後的兩處名額、東頭的深爪印和趙家踩裂的報名條一齊堵在心口。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狗叫，像被利齒咬斷。全鎮靜得發空。陸承舟牙關輕碰，寒意貼著脊骨走出一小段，又被他一寸寸收迴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