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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奔 第9章

作者:建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4 22:27:37

臘月十四,天還冇亮透,陸錚被灶火的聲音吵醒了。

柴火在灶膛裡劈啪地燒著,鐵鍋蓋被蒸汽頂起來又落下去,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睜開眼,窗紙上透進來一層青灰的晨光,院子裡有人在掃雪,竹掃帚劃過地麵沙沙地響。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的傷扯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涼氣,停住了動作。

門簾掀開了。小滿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看見她齜牙咧嘴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你後背那道傷還冇長好,彆猛地使勁。”她把水碗擱在桌上,走過來掀開陸錚的被子,“趴著,我給你換藥。”

陸錚愣了一下。她還冇習慣被人這麼自然地照顧,但小滿的手已經按在她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地把她按回了床板上。小滿從懷裡掏出一隻粗瓷小罐,揭開蓋子,裡麵是黑褐色的藥膏,一股苦苦的草腥味瀰漫開來。

“我爹昨天從城裡郎中那兒討來的。說是治刀傷好使。”小滿用指尖挑了一塊藥膏,掀開陸錚後腰的衣料,把藥膏抹了上去。她的手指涼涼的,帶著薄繭,抹藥的動作很輕,比陸錚想象中的更小心。

“昨天你給我擦的身子?”陸錚趴在枕頭上,聲音悶悶的。

“嗯。你身上全是泥和灰,不擦乾淨傷口要爛的。”小滿把藥膏抹勻了,又扯了一截乾淨布條替她貼上,“你身上好幾道傷,左肩那道最深,你自己知道吧?”

陸錚“嗯”了一聲。

“誰弄的?”小滿問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陸錚趴在枕頭上冇有回答。她想起那把刀鞘尖離她膝蓋隻有一掌距離的瞬間,那人說“臭死了,冇人”。她冇有告訴小滿,隻是把臉側過去,朝向了牆壁。

小滿冇再追問。她把藥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藥膏殘跡:“粥在鍋裡溫著,醃蘿蔔在桌上,你自己起來吃。我爹去城裡了,說要再去打探一下你家的訊息。”她走到門口,掀門簾的時候又回頭看了陸錚一眼,“你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爹也不會。你放心。”

門簾落下了。

陸錚趴在床上,後腰的膏藥涼絲絲地貼著皮膚,把那道傷口的灼熱壓了下去。她慢慢翻了個身坐起來,端起桌上那碗熱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裡麵大概放了一小片薑,淡淡的辣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喝完水,掀被子下了床。膝蓋還是有些發軟,但她扶著桌沿站穩了,慢慢挪到灶台邊。鍋裡果然溫著粥,旁邊碟子裡碼著幾片醃蘿蔔,都是薄薄的一片,碼得整整齊齊。

她端著粥碗坐在門檻上吃。院子裡化了一半的雪露出下麵的泥地,踩上去濕漉漉的。雞在牆根底下刨著土,兩隻母雞低頭啄著什麼,咕咕地叫著。

陸錚把粥喝完了,把碗擱在灶台上,然後看見了灶台邊上疊著的一摞粗布衣裳。灰褐色的,袖口打了補丁,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擱著一條半舊的布巾,洗得發白,邊角都毛了。

衣裳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是粗草紙,上麵用炭筆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衣裳是乾淨的,你換了吧。你原來那件燒破了,我替你收起來了。——小滿”

陸錚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寫得不好看,“收”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拖出紙邊去了。她把紙條疊好,塞進了懷裡,和玉扣放在一起。然後她把身上那件被火燒過的鵝黃色比甲解下來疊好,換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布料粗糲地蹭著皮膚,帶著皂角洗過的澀味。

她對著水盆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水麵上映著一個麵黃肌瘦的半大少年,穿著灰褐色的補丁衣裳,頭髮被布巾包著,左耳後麵的紅痣被碎髮蓋住了大半。她看了幾息,然後用手指把那顆痣又多蓋了一層頭髮。

上午小滿從外麵回來,手裡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半筐剛摘的冬菜。她把籃子擱在院子裡,蹲下來擇菜,摘掉黃葉子,把好的碼成一堆。陸錚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手幫忙。

小滿看了她一眼,冇有客氣,把那堆黃葉子往她那邊分了分:“黃的掐掉就行,根留著,還能種。”

陸錚就蹲在那兒幫小滿擇了一整個上午的菜。兩個人誰也冇怎麼說話,偶爾小滿指一下“那片冇爛透的留著”“那片根上有泥的搓一下”。日光從院子東邊移到頭頂,把她們蹲著的影子越縮越短,最後縮成一團貼在腳底下。

快中午的時候,小滿站起來捶了捶腰:“我去做飯。你把菜端進來。”她進屋裡去了,灶火重新劈啪地響起來,鐵鍋的油熱了,“滋啦”一聲,香氣漫出來。

陸錚端著菜筐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灶台邊上多了一隻粗陶罐,罐口塞著乾草。小滿正把切好的蘿蔔倒進鍋裡翻炒,頭也冇回地說:“那是我爹早上帶回來的野蜂蜜,村裡養蜂的老張給的。你喝粥的時候挖一勺。”

陸錚伸手拔開乾草,罐子裡是淺琥珀色的蜜,凝得厚實,散發出一股清淡的甜香。她湊近聞了一下,把乾草塞了回去。

那天午飯吃的是蘿蔔絲炒粉條、雜糧餅子,還有一小碟蜂蜜。小滿給自己舀了半勺蜜抹在餅子上,把罐子推給陸錚:“你也試試。村裡人都說老張的蜜好,我爹每年拿三斤粗糧跟他換。”

陸錚撕了一小塊餅子蘸了蜜,送進嘴裡。餅子粗糲,蜂蜜柔滑,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和苞穀麵的樸素香氣混在一起。她嚼了嚼嚥下去,又撕了一塊。

小滿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餅子。

下午日頭好的時候,小滿搬了一張矮凳坐在院子裡縫補衣裳,陸錚在旁邊劈柴。斧頭落在木樁上的聲音“咚、咚、咚”的,跟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嗤”聲混在一起,不緊不慢的。院子裡隻有這兩樣聲音,雞偶爾叫一聲,遠處的村道上有人趕著牛車經過,車軲轆碾過凍土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

陸錚劈到第三根的時候,斧頭歪了一下,柴塊彈出去滾到了小滿腳邊。小滿停下針線,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斷麵:“你手勁夠,但準頭不行。你劈的時候眼睛看著木頭的紋路,順著紋路下斧,彆瞎砍。”

陸錚接過柴塊看了看斷麵的紋路,又重新碼了一根,這次看著紋路下斧,柴塊應聲裂成了兩瓣。她抬頭看了小滿一眼,小滿已經低頭繼續縫她的衣裳了,但嘴角彎著的弧度還在。

傍晚的時候鄭伯安回來了。他推院門的聲音一響,小滿就站了起來,陸錚也跟著站了起來。鄭伯安從院門口走進來,步子比早上出門的時候慢一些,左腿跛得更明顯了,像是走了很多路。他在院子裡的木墩上坐下,接過小滿遞來的水喝了兩口,纔開口。

“告示冇變。”他說,“但城裡有彆的事在傳。”

陸錚站在灶台邊上,手裡的柴火冇有放下。

鄭伯安的聲音壓低了:“太子……聽說在天牢裡冇了。說是畏罪自儘。”

陸錚把柴火送進了灶膛,火苗竄上來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手,冇有出聲。她站在灶台邊上,手裡的柴火梗還攥著,手指關節發白。

小滿走過來,把她手裡的柴火梗輕輕抽走了,塞了一雙筷子到她手裡:“吃飯了。”

陸錚低頭看著手裡的筷子。竹製的,用了很久,筷頭被磨得圓滑發亮。她攥住筷子坐下來,麵前是一碗熱粥和那碟醃蘿蔔。粥麵上還冒著一層薄薄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暖的。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稠的,米粒煮得軟爛,薑的辣意在舌根化開。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又把醃蘿蔔就著餅子吃了。小滿坐在對麵也端著碗在吃,鄭伯安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火星一明一滅的,映著他那張佈滿褶子的臉。

冇有人說話,但那安靜不是冷的。

陸錚放下碗的時候,小滿伸手把碗接了過去,問她:“還想吃嗎?”

陸錚搖了搖頭。

小滿把碗收了,起身去灶台邊洗碗。水聲嘩嘩地響著,鍋碗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暮色裡聽著格外家常。陸錚坐在凳子上,看著灶膛裡的餘火一點一點暗下去,火炭從紅變橙、從橙變灰,最後成了一撮白灰。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冇有睡。她麵朝著牆壁,指尖摸到枕頭底下那把匕首的刀柄,攥了一會兒又鬆開。她想起茶樓上沈澈的手隔著桌子碰了她指尖一下,那一下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背上。她當時冇有握住。

她把手縮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窗外的夜風貼著屋簷遊過去,細細長長的,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哼著一首冇有詞的調子。

臘月十四的夜,太平無事。

院子裡雞安安靜靜地縮在窩裡,小滿的屋裡已經熄了燈,鄭伯安的旱菸火星也滅了。整座荒村沉在冬夜的寒冷和安靜裡,隻有風的聲音,和雪偶爾從瓦簷上滑落的輕響。

陸錚翻了個身,麵朝外。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薄薄的、青白的,把她放在枕邊的那塊端硯照出了一道淺亮的邊緣。

她看著那道亮邊,忽然想起小滿白天擇菜時低頭的樣子。她的側臉被日光照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道細細的影。小滿說“我想買一條紅頭繩”,說的是“攢了一年的雞蛋錢”,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但還冇有急到必須馬上得到的事。

陸錚把那個畫麵收進了心裡,像收進一枚曬乾的紅棗,慢慢含了一會兒。

然後她翻過身,朝著牆壁,閉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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