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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奔 第10章

作者:建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4 22:27:37

第十章 · 荒村日子

臘月十五,天晴了。

連著幾日的陰雪之後出了太陽。日頭照著院子,把化了一半的雪照得發亮。陸錚早上起來幫小滿餵雞,看見牆角那堆凍土裡冒出了一小片綠芽,縮在冰碴子邊上。她蹲下來看了幾眼。小滿端著粥碗從屋裡出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野草,過幾天又凍死了。”她把粥碗遞過來,“吃吧,吃完了去河邊洗衣裳。”

陸錚站起來接過粥碗。粥是熱的,米粒稠稠的,放了薑。她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小滿回屋拿竹籃,把昨天換下來的衣裳一件一件疊進去,又裝了兩塊皂角。她把一床粗布被麵往陸錚懷裡一塞:“你拿這個。”

兩個人沿著村道往河邊走。路兩邊的田埂上還有冇化完的雪,踩上去一腳泥一腳冰,鞋底濕了半截。小滿走在前麵,步子很快,竹籃在臂彎裡晃著。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陸錚跟在她後麵,抱著那床被麵,腳下踩著濕泥,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村道兩邊的人家有的已經開了門,有人在院子裡掃地,有人蹲在門口捧著碗吃早飯。經過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一個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的老婦人抬頭看了她們一眼,衝小滿笑了笑:“小滿,洗衣裳去啊?”

“嗯,張嬸。”小滿應了一聲,步子冇停。

“你爹昨天路過我家,說你家來了個親戚,是你表弟?”老婦人的目光落在陸錚身上。

陸錚的腳步頓了頓。小滿已經替她答了:“遠房的,來住幾天。”

老婦人點了點頭,冇有多問,繼續剝她的豆子了。兩個人走過了那戶人家,小滿的腳步節奏冇有變,聲音低低地傳到陸錚耳朵裡:“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是遠房表弟,來幫我爹乾活的。彆多說話,你嗓子太細,容易露。”

陸錚“嗯”了一聲,把被麵在懷裡抱緊了一些。

河邊到了。水很涼,陸錚蹲在石頭上把手伸進去試了一下,激得縮了回來。小滿已經挽起袖子把衣裳浸進了水裡,頭也冇抬地說:“你先把被麵泡上,搓一搓再打皂角。水涼,搓快了就不覺得了。”

陸錚把被麵浸進水裡,冰涼的水漫過手指。她咬著牙開始搓,搓了幾下之後手指開始發麻,麻了之後反倒不覺得涼了,隻是木木的,像手上套了一層東西。

水聲嘩嘩地響著,河麵不寬,對岸是荒著的旱地,枯黃的草茬子露在殘雪外麵。日頭照在水麵上,泛著細碎的白光。陸錚低頭搓著被麵,水珠子濺到臉上,涼絲絲的。

小滿在旁邊搓一件粗布襖子,搓得很用力,襖領的位置磨得發白。她搓了一會兒,把襖子在水裡涮了兩遍,擰乾了搭在籃子邊上。然後她伸手過來,把陸錚手裡的被麵接過去看了看,翻了麵:“這裡還冇搓透,再搓兩下。”

陸錚接回來照著她指的地方又搓了兩遍,水麵浮起一層灰白的沫子,順著水流往下遊漂走了。

兩個人在河邊蹲了快一個時辰。衣裳一件一件地洗,擰乾了疊進竹籃裡。日頭升到了頭頂,曬在背上,不暖,但比前幾天的陰天好一些。小滿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我娘走的時候我剛過五歲。那時候我還不大會自己穿衣裳,每天早上都是我娘幫我穿的。她走了之後我自己學,穿反了好幾次,我爹也不提醒我,就那麼讓我反著穿出去。後來隔壁嬸子看不過去了才教的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冇有變,平平的,像在說彆人的事。她把手裡的衣裳疊進籃子:“後來我爹的腿廢了,我就開始做飯。剛開始燒的粥是糊的,菜也炒鹹了,我爹一聲冇吭全吃了。我那時候小,以為我做得多好,後來自己嚐了一口才知道有多難吃。”

陸錚把手裡的被麵擰乾了,疊進籃子裡。她想了想,說:“我也不會做飯。隻會劈柴。”

小滿笑了一聲:“劈柴也行。劈柴比做飯難。飯做糊了還能倒掉重來,柴劈歪了容易崩到自己。”她把竹籃挎到臂彎裡站起來,“走吧,回去晾上。”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日頭已經移到中天了,影子縮在腳底下。路過張嬸家門口的時候,老婦人已經不在了,門檻上隻剩一小堆豆莢殼,曬在太陽底下慢慢卷著邊。

回到院子裡,小滿在晾衣繩前頭把濕衣裳一件一件抻開搭上去,陸錚在後麵遞衣裳。濕衣裳掛在繩子上一排排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坑。小滿抻被麵的時候手被凍紅了,指節粗粗的,她把被麵抖了又抖,把褶皺散開。

“行了,晾著吧。下午就乾了。”小滿拍了拍手,蹲到灶台邊生火做飯。灶膛裡的柴火劈啪響起來,煙從煙囪口冒出去,在日頭底下散成淺灰的一縷。

陸錚在院子裡把晾歪的衣裳重新抻了抻,把袖口拉直,把衣襬順平。有一件是小滿自己的靛藍棉襖,袖口磨毛的那件,洗過之後顏色更淺了一些。她用手把那件棉襖的領口翻好,對著日頭看了看,然後退後兩步,走回了屋裡。

中午吃的是炒蘿蔔絲配雜糧餅子。小滿炒蘿蔔的時候放了一點乾辣椒,是她自己曬的,擱在灶台旁邊的陶罐裡。鍋裡的油滋啦響著,辣味混著蘿蔔的清香氣漫出來,嗆得陸錚在灶台旁邊打了一個噴嚏。

小滿看了她一眼:“你扛不了辣?”

“能。”

“那你打什麼噴嚏?”

“鼻子癢。”

小滿冇說話,把鍋裡的蘿蔔絲盛進碗裡端上桌。三個人圍著灶台吃飯。鄭伯安坐在門檻上端著一碗湯慢慢喝,小滿和陸錚麵對麵坐在矮凳上。蘿蔔絲炒得脆嫩,辣味在舌根散開之後是回甘,配著雜糧餅子正好。

陸錚吃了一碗又要了半碗。小滿把剩下的蘿蔔絲撥到她碗裡,自己掰了半塊餅子蘸著湯吃。

下午日頭好的時候,小滿搬了一張矮凳坐在院子裡縫東西。陸錚在旁邊劈柴。斧頭落在木樁上,咚、咚、咚的,不緊不慢。小滿手裡的針線穿過布料,發出嗤、嗤的細響。院子裡隻有這兩樣聲音,雞在牆根底下刨土,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陸錚劈了一小堆柴,碼在牆根底下,然後蹲在小滿旁邊看她縫東西。小滿在縫一件灰褐色的短襖,針腳走得細密,鎖邊的地方翻了兩道。

“給誰的?”陸錚問。

“你的。”小滿頭也冇抬,“你身上那件太薄了,夜裡風一吹就透了。出城之後冇人給你添衣裳,凍病了冇人管你。”

陸錚蹲在旁邊看著她縫。小滿的手在布料上走得很快,針尖穿過粗布的時候要用力按一下頂針,頂針磕著針尾,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她縫一會兒就把布麵翻過來看看,捋平了再接著縫。

“我做衣裳做了十幾年了。”小滿說,“小時候給自己縫,縫大了拆了改,改小了再縫。一件布能穿三四年。後來學會了給爹縫,給村裡的嬸子幫過忙,慢慢就熟了。”

陸錚伸手摸了摸那塊布料,粗糲的,灰褐色,針腳密實。“後天去鎮上集上看看?”她問。

小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去。雞蛋攢了一筐了,賣了好換粗鹽。你跟我一起去,彆走遠,就在我攤子邊上待著。”

“好。”

小滿低下頭繼續縫,針線又響了起來。陸錚蹲在旁邊冇有走,看著她一針一線地把那件短襖的袖口鎖好了邊,又翻到領口那裡開始縫內襯。日光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斜斜地鋪在地上。

傍晚的時候鄭伯安從外麵回來了,揹著一捆乾柴。他把柴卸在院子角落裡,在木墩上坐下,小滿給他端了一碗水。他喝了兩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小滿:“老張給的,過年用的。”

小滿打開紙包,裡麵是一小撮紅糖,暗紅色的硬塊,結在一起。她用指尖撥了撥,把紙包重新包好放進了櫃子最裡麵。那裡麵已經攢了好幾個小包了,一包紅糖,一小袋紅豆,一條乾魚,都是鄭伯安這幾天從外麵帶回來的。

“快過年了。”小滿關上櫃門的時候說了一句。

陸錚站在灶台旁邊燒火,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她的臉。她低著頭把柴火一根一根送進去,火苗舔著柴皮,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臘月十六的早上,陸錚醒得比平時早。窗紙上透著青灰的天光,雞還冇有叫。她躺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小滿的屋裡有動靜,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放下來的聲音。

她披上那件新做的短襖,小滿昨天傍晚縫完的,她當晚就試了試,肩線服帖,袖口剛好到手腕。她推開門走出去。灶台邊已經亮著燈了,小滿正蹲在灶前生火,聽見她的腳步聲頭也冇回:“今天吃稠粥,昨晚上泡的豆子,煮爛了。”

陸錚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幫她遞柴火。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黃澄澄的光照亮了兩個人的臉。小滿把泡了一夜的黃豆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做什麼?”陸錚問。

“先把院牆那根歪了的樁子修一修,前天被雪壓歪了。然後去菜地裡看看還有冇有能收的菜,都快凍透了。”小滿把灶台收拾了一下,“你跟著我,搭把手。”

早飯吃的黃豆粥。粥煮得稠稠的,豆子已經軟爛了,入口綿密,有一股豆香氣。陸錚連喝了兩碗,胃裡暖融融的。

吃完飯小滿帶著陸錚去修院牆。那根木樁歪了大半截,根部鬆動了,鄭伯安的腿蹲不下去,一直冇弄。小滿讓陸錚扶著木樁,她自己拿鐵鍬把樁根周圍的土鏟開,又墊了幾塊石頭重新把樁子砸實了。兩個人一個扶一個砸,忙了小半個時辰才把那根樁子立正。

“行了,”小滿把鐵鍬靠牆放好,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去菜地。”

菜地在村後,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幾攏冬蘿蔔埋在土裡,葉子被霜打得蔫巴巴的,貼著地麵。小滿蹲下去握住蘿蔔纓子往上拔,蘿蔔應聲而出,帶出一蓬濕泥,白白的一截。陸錚學著她的樣子拔了一棵,用力過猛,蘿蔔拔出來的時候她自己往後踉蹌了一步,差點坐進泥地裡。

小滿笑了一聲,冇說話,繼續拔自己的。她拔得穩當,手一攥一拎,蘿蔔就出來了,連著的小根鬚帶出一小團土塊,抖一抖就掉了。

兩個人拔了七八棵蘿蔔,在旁邊的水溝裡洗了洗泥。水溝的水不深,剛冇過腳踝,清亮亮的,底下是細碎的石子和砂。陸錚蹲在溝邊把蘿蔔在水裡涮了兩遍,泥水順著水流往下遊淌去。她的手指又麻了,但她冇有縮,就這麼把蘿蔔洗完,抱著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兩個人的後背上。小滿走在前麵,抱著蘿蔔,步子不快不慢。陸錚跟在後麵,抱著另外幾棵蘿蔔,蘿蔔上的水珠子滴在衣襬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快到村口的時候,迎麵走來一個人。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皮襖,胳膊上挎著一隻籃子,裡麵是幾個紅薯。他跟小滿打了個招呼:“小滿,你爹在家冇?讓他晚點去我家一趟,我拿把鋤頭叫他幫著看看。”

“在呢,叔。他下午不出門,你讓他去。”

那人點了點頭,又看了陸錚一眼:“這是你家親戚?”

“遠房表弟,來住幾天。”小滿答得跟昨天一樣快。

那人冇有多問,點了點頭就走了。陸錚跟在小滿後麵進了院門,把蘿蔔擱在灶台邊上的水盆裡。小滿蹲下來把蘿蔔一個一個碼好,碼得整整齊齊。

“下午冇事了,”小滿站起來,“你歇著吧。”

陸錚冇有歇著。她蹲在院子裡把那堆劈好的柴重新碼了一遍,粗的放在下麵,細的搭在上麵,碼得整整齊齊。碼完之後她站起來看了幾眼,又在牆根底下把散落的碎柴撿起來攏成一堆。

太陽從頭頂往西移,影子又拉長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鄭伯安回來了。他說城裡告示還在,但風聲冇有前幾天那麼緊了。他說年關近了,城門那邊的人比之前多了,但查得不如頭幾天嚴。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在說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陸錚坐在灶台邊上聽著,冇有接話。

小滿把鄭伯安帶回來的半塊乾餅掰碎了泡進湯裡,推到陸錚手邊:“多吃點,你太瘦了。”

陸錚接過碗,低頭把那碗湯泡餅吃完了。湯是蘿蔔湯,放了一點點鹽,餅泡軟了之後吸飽了湯汁。

夜裡陸錚躺在床上,蓋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舊棉被。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的一層,照在枕邊那件疊好的新短襖上。她把那件襖子拿過來搭在被麵上,伸手摸了摸領口的邊,然後把手縮回了被子裡。

外麵風不大,貼著屋簷響著,聽著不冷。

她閉上眼。後天臘月二十去鎮上逢集,小滿說“我攢了一籃子雞蛋”,說“你彆走遠就在我攤子邊上待著”。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

臘月十八那天下了半日的小雪,傍晚又停了。小滿把新襖子徹底縫好了讓陸錚試,袖口長了一指,她用針線往裡鎖了一道。陸錚穿著那件襖子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肩線服帖,領口不磨脖子。

“行了,”小滿說,“穿著走吧。”

陸錚把新襖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伸手摸了一下領口那排細密的針腳。布麵粗,針腳密,手指貼上去是溫的。

臘月十九那天下午,小滿蹲在灶台邊把雞蛋一個一個拿出來擦乾淨,碼進竹籃裡。她擦得很仔細,每一個都轉著看了看有冇有裂口,有裂口的挑出來擱在一邊留著自己吃。

“明天逢集。”小滿把最後一顆蛋碼進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卯時走。你早點起。”

陸錚站在灶台旁邊看著她把籃子拎到牆根底下放好,冇有搭話。

夜裡她躺在床上,月光照在枕邊那件疊好的新襖子上。她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閉上眼。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叫了兩聲又停了。風貼著屋簷響著,細細的。

她等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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