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雪夜奔 > 第8章

雪夜奔 第8章

作者:建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4 22:27:37

陸錚醒來的時候,鼻子裡先聞到的是粥的氣味。

米粥,熬得稠稠的,有一股樸實的糧食香氣,混著一點柴火煙氣。她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的,慢慢才聚攏——頭頂是低矮的木梁,梁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蒜辮,灰撲撲的,落了陳年的塵。身下是一張硬板床,鋪著粗布褥子,粗布被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棉絮從破口處露出來,灰白色的,壓得她整個人往下沉。

她動了一下手指。手指還是僵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皮膚上殘留著被什麼東西擦過的觸感——有人替她擦過手,指縫裡的泥和灰被清掉了,露出手腕上那圈牙印的傷疤,已經結了紫黑色的血痂。

她偏過頭。床邊的矮桌上擱著一碗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粥麵上浮著幾片青菜葉子。碗沿擱著一隻粗瓷勺子,勺柄上有一道裂紋。

門簾掀開了,一個跛腳的老頭端著一碗水走進來,看見她睜著眼,腳步頓了一下。他把水碗擱在桌麵上,在她床邊坐下來,動作不大利索,左腿彎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一聲“哢”。

老人五十多歲的樣子,滿臉褶子,一隻眼睛渾濁發白,另一隻眼睛是亮的,正看著她。他看了一會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左耳後麵,有顆紅痣。”

陸錚的喉嚨動了一下,冇有出聲。

“你小時候你爹抱你來軍營,你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後腦勺衝著我,我看見那顆痣了。”老人說,“那時候你才這麼高——”他比了個到膝蓋的高度,“十幾年了。”

陸錚盯著他。她的嗓子乾得像砂紙,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嘶啞的氣音:“你……”

“我姓鄭,鄭伯安。”老人頓了頓,伸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你爹在北境救過我一命。那年韃靼人夜襲營帳,我替他擋了背後一刀,刀砍下來的時候我自己冇倒,是馬踏過來踩斷的腿骨。”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這條腿廢了。我不能再上陣打仗,你爹給我置了田產,每年貼銀子,還給我閨女備了一副嫁妝。”他停了一下,“我閨女叫小滿,剛滿十六。”

陸錚聽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冇有聲音,冇有任何預兆,溫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淌過那些乾裂結痂的皮膚。她冇有抬手去擦,眼淚順著下巴滴落在粗布被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

鄭伯安冇有說話。他坐在床邊,把手伸過來,輕輕擱在她頭頂上。那隻手粗糙、厚實、掌心有繭,跟她爹的手很像。

他等了一會兒,等她的肩膀不再抖了,纔開口:“你餓不餓?粥還溫著。”

陸錚的嘴唇在抖。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層淚膜退下去了一些。她看著鄭伯安,聲音啞得像破了洞的風箱:“鄭叔……我是在哪兒?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官道邊上的河溝裡看見你的。”鄭伯安說,“你倒在裡麵,渾身是傷,昏過去了。我把你揹回來的。”

陸錚攥緊了被角:“我家……”

“不知道。”鄭伯安搖了搖頭,“我早上出門砍柴,在路邊看見的你。我還冇來得及進城去看。你先把粥喝了,歇一歇。我這就進城去打探一下陸府的情況。”

他說完掀門簾出去了。院子外麵傳來他跛著腳走遠的聲音,院門被打開又合上的“吱呀”一聲,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一重一輕,在雪地上慢慢消失了。

陸錚一個人躺在硬板床上,側過頭看著那碗粥。薑的辛香味從碗沿漫出來,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拿勺子。手還在抖,勺柄碰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攥住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粥是溫的,米粒煮得軟爛,薑的辣意在舌根化開,沿著喉嚨滑下去暖了整條食道。

她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兩片青菜葉子,她也用勺子刮乾淨了。然後把碗擱回桌上,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麵朝著牆壁。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冇有鬆開過。

不知過了多久,門簾又被掀開了。這一次很輕,布料掀起來又落下去的聲音細得像風吹過。有人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在床邊停下來,站了一會兒。

陸錚偏過頭,看見一個姑娘站在床前。

那姑娘跟她差不多大,瘦瘦的,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皮膚被風吹得微黑,但眉眼很乾淨。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捲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細瘦的胳膊。她手裡端著一碟鹹菜,擱在桌角,然後看了陸錚一眼。

“我爹進城去了,讓我看著你。”她說,“你還疼不疼?”

陸錚看著她,搖了搖頭。

姑娘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雙手攏在膝蓋上。“我叫小滿。”

“……”陸錚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小滿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我爹把你揹回來的時候你渾身都是泥,我給你擦了臉。你發燒了,我爹去村裡郎中那兒討了一包藥,熬了給你灌下去的。”她把那碟鹹菜往陸錚手邊推了推,“你吃點兒鹹的,光喝粥冇力氣。”

陸錚看著那碟鹹菜——醃蘿蔔切成了薄片,碼得整整齊齊。她伸手撚了一片放進嘴裡,鹹味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點脆生生的嚼勁。

“謝謝。”她說。

小滿搖了搖頭,冇有接話。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小滿站起來,把陸錚喝完的粥碗收走了。“你再睡一會兒。天黑之前我爹就回來了。”

她走到門口,掀門簾的時候回頭看了陸錚一眼:“你彆怕,這兒冇人來。外麵的人都不知道我爹撿了人回來。”

門簾落下了。屋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灶膛裡餘火偶爾“劈”一聲輕響。陸錚側躺著,看著那扇低矮的門簾,在柴火的煙氣和鹹菜的餘味裡慢慢闔上了眼睛。

天黑之前鄭伯安回來了。陸錚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聽見跛腳踩在雪地上走近的動靜,然後是門簾掀開,鄭伯安端著油燈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比出門前沉了很多。

他在床邊坐下來,把油燈擱在桌角,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陸府燒了大半。官兵還在裡麵冇撤乾淨,街口貼了告示。”

陸錚冇有問是什麼告示。她隻是看著他。

鄭伯安的聲音很低:“說鎮北公陸崇遠圖謀不軌,刺駕謀逆。滿門在緝,生死不論。告示上畫了你們全家人的畫像,說‘餘孽一名幼女在逃,年十六’。”

陸錚閉了一下眼睛。她感覺到胸口有個什麼東西塌了一下,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我爹……”她的聲音極輕。

“告示上冇有寫。”鄭伯安說,“隻定了罪。也冇寫彆的家人。我打聽了一圈,宮裡的事封得嚴,問不出什麼來。”

陸錚沉默了很久。燈油“劈”地爆了一下,她抬起眼:“鄭叔,我要出城。”

鄭伯安看了她很久:“現在不行。城門封了,進出的人挨個查。至少要等半個月,年關將近,城門那邊會鬆一些。我聯絡幾個老兄弟,商量好路線,到時候送你走。”

半個月。陸錚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像把一塊石頭放進一口深井裡。

“你這半個月待在我這兒。”鄭伯安站起來,“白天彆出門。我這兒偏,村尾最後一戶,平日裡冇人來。小滿會照顧你。”

他說完掀門簾出去了。院子裡傳來他和小滿低聲說話的聲音,絮絮的,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比方纔鬆了一些。

陸錚躺在黑暗裡,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方裂了的端硯。指尖沿著那道裂縫慢慢滑過去,從“火”字的尾巴穿過去的那條線,像一道過不去的河。

她想起大哥最後那三個口型,想起春杏手裡攥著的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想起爹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說“爹回來給你帶糖炒栗子”。

她把端硯攥緊了。裂縫的邊緣紮著掌心,她把那點疼攥住了,像攥住了一根線頭。

窗外的荒村夜色安靜。風聲貼著屋簷遊過去,細細長長的。

她在黑暗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我去查清楚。查清楚了,我給你們帶回來。”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