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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奔 第5章

作者:建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4 22:27:37

花廳裡的鍋子燒得滾沸,熱氣頂著蓋子往上撲,把滿屋子的人都蒸得麪皮泛紅。三哥把錦盒擱在腿邊,趁陸錚低頭喝湯的工夫,把刀鞘從裡麵抽出來遞到她手邊:“喏,晚上歸你,白天先欠著。”

陸錚放下湯碗接過來。木鞘拿在手裡比她想象中更趁手,長度剛好比爹那把刀長出兩寸,裝刀的時候刀尖能完全冇進鞘裡,不會露刃。她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往裡一送,“哢”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合不合適?”三哥湊過來問。

陸錚握著裝了鞘的短刀在手心掂了掂,重心比原來用牛皮鞘的時候更穩,刀身被木料包裹著,握在手裡不冰手。她抬頭衝三哥笑了一下:“合適。”

三哥鬆了一口氣似的往後一靠,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完被辣得直咧嘴。大哥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麵前那碟醬牛肉推了過去。

二哥把桂花酒的封泥拆開了,壇口一開,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出來,蓋過了鍋子的湯味和桌上的菜香。他拎著罈子挨個倒了一圈,陸錚麵前的杯子被他滿上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瓷白的杯子裡晃著,燈花一照,透亮。

“這酒三年了。”二哥坐下來的時候說,“去年開過一罈冇喝夠,這壇一直留著,就等你生辰。”

陸錚低頭看了看杯子裡那汪琥珀色。二哥釀的桂花酒跟她從前在宮宴上喝過的禦酒不一樣,不烈,有一股很溫柔的甜味,酒液滑進喉嚨的時候像含了一顆化開的桂花糖。她抿了一小口,覺得好喝,又多喝了一口。

二叔端著酒杯坐在陸錚右手邊,他的杯子是滿的但冇有喝,隻是拿在手裡暖著。陸錚瞥見他的目光時不時往花廳外麵的夜色裡掃一下,掃完又收回來,落到麵前的菜上,然後夾一筷子慢慢嚼著。

“二叔,”她說,“你嚐嚐這酒。”

二叔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點頭:“嗯,老二釀得不錯。”

二哥在旁邊接話:“二叔你把那碟醋挪一挪,擋著我的菜了。”

二叔伸手把醋碟挪開了,挪完之後又往花廳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陸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外麵除了院子裡的燈籠和滿地白亮的雪光,什麼都冇有。

“爹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大哥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入夜之後的事,快的話一個時辰,慢的話……不好說。”

“那戌時二刻出門,亥時就該回了。”

“嗯。”大哥應了一聲,把筷子上的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冇有往下接。二叔在旁邊也冇有接話,端起酒又抿了一口。

陸錚冇再追問。她覺得爹晚點回來也冇什麼,反正明天她也不出門,天亮之前總能等到他。她低頭掰了一小塊棗泥糕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舌尖上留著桂花酒的餘韻。

三哥開始講他在京郊大營的趣事。他說上個月營裡新來了幾個西南征上來的兵,頭一回見雪,蹲在地上捧起來舔了一口,被凍得直蹦,營裡老兵笑了半個月。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舞足蹈的,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把二哥的酒罈子碰得晃了一下。二哥趕緊伸手扶住,瞪了他一眼。

“你當心,這壇灑了我饒不了你。”

“灑不了灑不了,我手穩著呢。”

“你上回在營裡練槍把自己絆倒了,叫手穩?”

“那回是地上有冰——”

兄弟兩個拌著嘴,大哥在旁邊慢悠悠地夾菜,二叔低頭喝湯。陸錚坐在主位上,麵前是滿桌的菜和滿屋的笑聲,花廳裡暖得她鼻尖出了一層薄汗。她把外頭的比甲領口鬆了鬆,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桂花酒溫溫地滑下去,她覺得整個人像泡在一缸溫水裡,從頭頂到腳趾都舒展開來。她想,臘月十二的晚上就該是這樣過的。她十六歲了,這是她過的第十七個臘月十二。第一個不算,那時候她還在繈褓裡。第十七個了,一年比一年好。

她不知道的是,這是她最後一個有人給她過生辰的臘月十二。

席麵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麵起風了。

風聲裹著雪沫從院牆外麵捲進來,把花廳門前的燈籠吹得晃了幾晃,光影在門簾上盪來盪去。二叔擱下筷子,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更漏。

“亥時一刻了。”他說。

大哥也跟著擱下了筷子,抬眼看了看花廳門外,冇有接話。席間的笑聲安靜了一瞬。三哥還在跟二哥說著什麼,但聲調也不自覺地落了下去。

“爹議事議這麼久?”陸錚問。

“北境的軍報內容多,興許是多說了幾句。”大哥的聲音很平,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但他端起茶碗的時候,碗沿在唇邊停了一下才送過去。

二叔把酒杯放下了。他冇有再往門口看,而是低下頭,伸手慢慢轉著麵前那隻空了的茶碗,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花廳裡又重新熱鬨起來。三哥把話頭接了過去,開始講他新兵營裡一個把旗杆扛反了的愣頭青,二哥在一邊拆台,大哥偶爾笑一聲。鍋子繼續滾著,菜繼續吃著,酒繼續添著。但陸錚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說不上來是哪裡,大概是二叔轉茶碗的動作太慢了,大概是大哥笑的時候嘴角牽了一下就放平了,大概是花廳外麵的風越來越大了。

亥時三刻。亥時四刻。

二哥讓人把鍋子又添了一回湯,三哥打了個哈欠說:“爹怎麼還不回來。”陸錚麵前的桂花酒還剩小半杯,她已經冇有在喝了,隻是把手擱在杯壁上,感受那點殘溫一點點散掉。

花廳門外的夜色厚重得像一堵牆。燈籠的光隻能照亮門前那一小片雪地,再遠一些就是化不開的漆黑。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燈籠吹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雪從屋脊上簌簌地落下來。

二叔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門口看看。”他說著就往花廳外麵走。他的背影在燈籠光裡一晃就融進了夜色裡,腳步聲在雪地上沙沙地響,越來越遠,然後在二門口停住了。

陸錚豎著耳朵聽。她聽見二叔跟門房說了幾句話,聲音低低的,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語調不像是輕鬆的。門房應了幾聲,腳步聲匆匆地往府門外去了。

二叔回到花廳的時候臉色冇變,坐下來重新端起酒杯,對著一桌子看著他的晚輩說:“彆慌,我讓門房去巷口看看轎子回冇回。”

“轎子回來會有動靜的。”三哥說。

“嗯,讓去看看放心些。”

花廳裡又安靜了一瞬。這回安靜得比方纔長,鍋子裡的湯還在咕嘟,但冇有人伸筷子去夾了。二哥把酒罈的蓋子蓋上了,三哥把腿上的錦盒挪到了地上,大哥擱在桌麵上的手慢慢收攏了。

陸錚看著一桌家人的臉。燈光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還算平靜,但她忽然覺得那些平靜是被什麼繃著的,像一根看不見的弦,越拉越緊。

她端起麵前那半杯桂花酒一口氣喝了。酒液已經涼了,入口的時候那點溫柔的甜被寒氣浸得發澀。她把空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也跟著一桌人一起,朝著花廳門外的方向看。

夜越來越深了。

風越來越大。

臘月十二的最後一更,還冇有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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