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4章

臘月十二。陸錚睜開眼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透。銜霜院的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青灰色的光，不亮，但比前幾日的黎明多了一點暖意。她趴在枕頭上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春杏還冇來，廊下的風很輕，遠處隱約有廚房那邊傳來的動靜，鍋碗碰撞的聲響隔著幾重院子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在聽。

她翻了個身，麵朝著枕頭底下的方向。端硯、玉扣、短刀、絹帕，一樣一樣疊在那裡，她把手伸進去摸了一遍，挨個確認過都在，然後縮回手，在被子裡團了團，嘴角翹起來。

今天是她的生辰。

小時候她不懂為什麼生辰和孃的忌日是同一天。每年臘月十二早晨，爹都會先去祠堂上一炷香，然後再來她院裡送東西。有一年她問爹“娘忌日的時候我能不能開心”，爹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娘生你出來，不是讓你在這一天不開心的。你開心，她就高興了。”從那以後陸錚就不在臘月十二提起孃的事了，但她知道爹每年這一天去祠堂的時候，待的時間比平時長一些。她冇進去看過，也不問，隻是每年這天她會穿鵝黃色的衣裳，娘畫像上穿的顏色。

春杏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盆熱水，熱氣騰騰的，在冬日的寒氣裡冒著一大團白霧。“姑娘醒了？二老爺一早就去廚房了，說要親自給你煮麪，讓姑娘收拾好了過去。”

陸錚從被子裡坐起來，揉著眼睛：“二叔親自煮？”

“嗯，天冇亮就去了，廚房的大師傅都被他趕出來晾著。”春杏把熱水擱在架子上，擰了熱帕子遞過來，嘴裡帶著笑，“二老爺說往年都是廚子做的，今年他非要自己動手。”

陸錚接過熱帕子敷在臉上，熱氣撲了滿眼，她悶在帕子底下笑了一聲。二叔做飯的手藝她是知道的，不怎麼樣。前年中秋他心血來潮下廚炒了個菜，端上來一盤黑乎乎的，他自己嚐了一口，默默端回去倒了，讓廚房大師傅重新炒了一盤端上來，還叮囑“彆說是我做的”，今天他要親自煮麪，陸錚有點替廚房的鍋擔心。

她換了衣裳出了銜霜院。臘月十二的天比昨日晴得還透一些，日頭已經升起來了，薄薄的暖光鋪在雪地上，把白亮亮的一片照得泛淡金。她穿過迴廊往二叔的院子走，剛過月洞門就聞到一股糊味。

二叔院裡的花廳門開著，裡麵傳出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響。她探頭進去一看，二叔陸崇安繫著一條圍裙站在灶台前麵，手裡攥著一把漏勺，麵前的鍋正在冒白煙。旁邊的小案上擱著一碗已經盛出來的麵，湯色清亮，麪條白細，上麵臥著一顆荷包蛋，賣相居然不錯。但二叔手邊另一隻鍋裡正在煮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第二鍋，已經糊了底，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焦味。

“二叔。”陸錚出聲。

二叔回過頭，臉上表情介於“看我給你做了一碗”和“第二鍋糊了彆讓我解釋”之間。他清了清嗓子，把漏勺放下，指著小案上那碗完好的麵：“那碗是你的。這鍋是，我自己吃的。”

“二叔你煮兩碗？”

“一碗怕不夠。”二叔麵不改色地說，然後用勺子攪了攪那鍋糊底的麵，攪了兩下放棄了，把火滅了，“這碗不要了。你坐。”

陸錚在小案前坐下來。麵前那碗長壽麪熱騰騰的，湯麪上浮著幾點油花，香氣撲鼻，麪條白得發亮，荷包蛋臥在正中間，邊上擱了兩片青菜。她低頭看了看，忽然鼻子有點酸，吸了一下，拿起筷子。

二叔在對麵坐下，解了圍裙擱在一旁，看著她。他冇有說“慢點吃”或者“嚐嚐鹹淡”，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低下頭去夾第一筷子麪條。陸錚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麪條筋道，湯底是雞湯熬的，鮮而不膩，蛋煮得剛好，蛋黃還是溏心的。

“好吃。”她說，聲音有點悶。

二叔點了點頭，嘴角彎著，冇說什麼。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睛在氤氳的熱氣後麵亮亮的。

陸錚把一整碗麪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放下碗的時候二叔問：“飽了？”

“飽了。”

“那行，彆的留著中午再吃。”二叔站起身收碗，動作不太利索，他平時不乾活，端個碗都端得小心翼翼的。陸錚想幫忙，被他擋回去了：“去玩去。你二哥三哥在院子裡鬨呢，彆在這兒礙手礙腳。”

她被二叔推出了花廳。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二叔正對著那鍋糊掉的麵發呆，表情像在思考怎麼善後。她冇忍住笑了一聲，轉身跑了。

回到正院那邊，果然聽見三哥的聲音從花廳方向傳過來。走近了一看，花廳外麵的走廊上擺了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隻長條錦盒，就是三哥昨天抱回來的那隻。三哥本人坐在旁邊的欄杆上，膝蓋上攤著一塊布，手裡拿著一塊什麼東西在用布擦拭，低著頭的動作專注得很。

陸錚放輕腳步湊過去，在他身後站定，伸頭一看，三哥手裡握著一把刀鞘，木質的，黑褐色，打磨得光滑水亮，上麵隱約雕著什麼花紋。她還冇來得及看清楚，三哥已經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回頭，差點從欄杆上翻下來。

“錚錚你，走路冇聲音的？！”

“你自己太專心了。”陸錚繞到他麵前蹲下來，盯著他手裡的刀鞘看，“這是你給我的？”

三哥想把刀鞘往身後藏，但已經被看見了，他索性不藏了，歎了口氣把刀鞘擱在桌上：“本來想晚上給你的，你提前看了就不算驚喜了。”

“我不看細節，你就告訴我是什麼。”

三哥猶豫了一下，把刀鞘轉過來讓她看。黑褐色的木麵上雕著一條細細的臘梅枝，枝上幾朵花苞，雕工不算精細，但線條流暢舒展，看得出來花了不少工夫。刀鞘的造型比普通刀鞘略窄一些，薄而長。

“你爹給你的那把刀，”三哥說，“原配的刀鞘是牛皮的那把，舊了。我找了個手藝不錯的師傅，照著刀的尺寸給你重做了個木鞘。冬天不凍手，夏天不吸汗，比牛皮的好使。”

陸錚伸手摸了摸那刀鞘。木料打磨得極細，觸手溫潤，臘梅的花苞微微凸起，指尖刮過去有很淺的起伏。她把刀鞘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底部刻了一個小小的“岷”字。

“三哥，”她說，“你花了不少錢吧？”

“冇多少。”三哥把刀鞘從她手裡拿回來，重新用布包好塞回錦盒裡，“晚上再給你，現在不許碰。你碰了明天我就不給了。”

“明天就過完了。”

“那就後天再給。”

陸錚蹲在地上仰臉看著他笑。三哥被她笑得耳根有點紅，把錦盒抱起來站起來走了，邊走邊說“不理你了，我去找大哥”。陸錚蹲在原地衝著他的背影喊：“三哥我把刀給你，你現在幫我裝進去試試合不合適——”

“晚上再說——”

“小氣——”

三哥已經拐過迴廊不見了。

陸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在走廊裡伸了個懶腰。臘月十二的日頭比前些天暖一些，照在脊背上，隔著夾襖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溫度。她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灶台上的煙火氣，有化雪的潮潤味，有臘梅淡遠的香，混在一起，說不清哪一種占得多。

她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去找二哥。二哥的院子在東邊，挨著大哥的書房。她過去的時候二哥正坐在書案後麵寫一幅字，墨跡新研的，筆鋒乾淨利落，見陸錚推門進來了抬了一下頭。

“二哥忙著呢。”陸錚推門進去，走到書案旁邊看他寫的那幅字。寫的是四個字“歲歲長安”，字體端正舒展，是她喜歡的顏體。二哥的字是家裡幾個兄弟裡最好的，爹常說他“字如其人，沉穩”。

“這字……是給我的？”

二哥把筆擱下，看了她一眼：“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過來看看喜不喜歡。”他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晾在一旁，又從案下取出一隻信封遞過來。陸錚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是幾行小楷，她一看，是一份地契，豫州溫泉莊子附近的一處小宅院。

“你上回說想去豫州那邊泡溫泉，”二哥靠在椅背上，語氣跟平時談公事一樣平淡，“我托人問了問，那附近正好有戶人家要賣宅子，價錢不貴，就替你收了。”

陸錚捏著那張地契看了好半天。她上回說想去豫州泡溫泉，是去年秋天隨口提的，說過就忘了，她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說的了。

“二哥，”她說，“這很貴吧？”

“不貴。小宅子，兩進的，夠你帶春杏去住。”二哥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從茶杯沿上抬起來看了她一眼，“等你什麼時候想去，我讓人提前收拾。”

陸錚把地契摺好放進懷裡。她今天懷裡已經收了好幾樣東西了，短刀、玉扣、地契，再加上枕頭底下那方硯台，滿滿噹噹的。她站在二哥書案前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胸口鼓鼓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說了一句：“謝謝二哥。”

二哥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兩下：“去玩吧。大哥在你那邊等你，說是有東西要給你。三弟早上把刀鞘拿給他看過了，他說行。”

陸錚愣了一下：“三哥還拿給大哥看了？”

“他冇敢直接拿給你，先拿去給大哥過目。”二哥笑了笑，“怕你又嫌醜。”

陸錚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轉身往大哥書房跑過去，跑了兩步又回頭衝二哥喊了一聲：“二哥你晚上開那壇桂花酒——”

二哥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誰告訴你我有桂花酒的——”

“大哥說的——”

“大哥，算了。”門裡麵傳來一聲悶悶的歎氣。

陸錚笑著跑過了迴廊。日頭已經升高了，院子裡雪光燦白，簷下的冰淩開始滴水，一顆一顆地砸在石階上，嗒嗒的，不緊不慢。她跑進大哥書房的時候呼吸還冇喘勻，大哥正坐在裡麵看書，看見她滿頭碎髮被風吹亂了，伸手替她攏了攏。

“大哥——”陸錚把手一伸，理直氣壯，“我的禮呢？”

陸衡被她這副“索債”的表情逗笑了。他從桌邊取過一隻扁平的木匣子推過來，陸錚打開一看，裡麵躺著一柄匕首，比爹給的那把短刀短了一半，刃隻有一掌長，通體銀白，刀刃泛著冷森森的光。她拿起來看了看，刀柄纏著深灰色的絲線，握感極趁手。

“你原來的刀太長了，出門不好藏。”大哥說，“這個是貼身用的，袖子裡一攏就看不見。”

陸錚把匕首收進袖中試了試，果然藏得嚴實，袖子垂下來遮得乾乾淨淨。她抬頭看大哥，大哥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她讀不太懂的沉，不是不高興，是那種“有些話不必說，但你該知道”的眼神。

“錚錚，”他說，“明天之後你就十七了。大哥能給你的是刀，彆的要你自己慢慢長。”

陸錚把匕首收好了，站在大哥麵前，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午後的銜霜院比往日熱鬨。春杏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好幾趟，把正院那邊送來的東西往屋裡搬，廚房做的一碟新棗泥糕、二哥讓人送來的乾果、三哥一大早出門買的一包糖漬梅子、爹從兵部衙門回來時順路帶的柿餅。零零碎碎堆在小案上，把書桌都占滿了。

陸錚坐在廊下曬太陽，懷裡揣著三樣新收的禮，袖子裡攏著大哥給的匕首，腰後彆著爹給的短刀，滿噹噹的，像一棵剛被澆透水的樹。她靠著廊柱眯起眼睛看天上的雲。臘月的雲薄，絲絲縷縷的，被日頭照得透亮，像扯開了的棉絮慢慢飄著。

春杏端了一碗熱薑茶過來擱在她手邊，自己也搬了張小凳坐在旁邊做針線。她今天繡的是一塊帕子，看著像是帕角上繡一朵小花，針腳細密，陸錚看了兩眼認出來那是臘梅。

“春杏你給自己繡帕子？”

“不是。”春杏低著頭冇抬，手裡的針線不停，“給姑孃的。生辰嘛，我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帕子倒是繡了好幾條，這條最好看。”

陸錚把薑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甜辣的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乎乎的。她轉頭看著春杏專注的側臉，這個比她大兩歲的丫鬟跟了她七年了，從她九歲那年來陸府就一直陪著她。每年臘月十二春杏都會送一樣自己做的針線，頭幾年繡得歪歪扭扭，如今已經繡得很好了。

“謝謝你。”陸錚說。

春杏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著：“姑娘彆客氣。晚上我幫你把頭髮梳好看些，今晚你要坐主位呢。”

“主位是爹坐。”

“爹不是要進宮嘛，進宮回來就晚了。晚飯的席麵姑娘坐在爹的位置上，大公子說的。”

陸錚靠在廊柱上，把薑茶碗捧在手心裡暖著指尖。太陽照在臉上，溫溫的，像被人輕輕捂著眼瞼。她半闔著眼，聽春杏在旁邊有一針冇一針地繡著帕子，聽廚房那邊偶爾傳過來的剁菜聲，聽牆根底下積雪融化時滲進土裡的細微動靜。

她想，日子要是能一直這樣過就好了。

傍晚的時候，一個穿深藍短打的小太監從側門進了陸府。他在前院說了幾句話，門房來傳話的時候陸錚正在銜霜院換衣裳，春杏給她梳好了頭，換了件嶄新的鵝黃色比甲，領口繡了銀線梅花。她聽到傳話聲從院子裡傳過來：

“鎮北公，宮裡來人了，說聖上召見定在戌時二刻，讓您提早一些動身。”

陸錚在屋裡站住了。她隔著窗戶隻聽見爹的聲音穩穩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腳步聲響起來往書房方向去了。

戌時二刻。她算了算，天已經全黑透了的時候。爹出門，她來送。

她對著銅鏡整了整領口，又理了理袖口，把大哥給的匕首藏進左邊袖子裡，右邊袖口裡揣著那把短刀。爹說“等爹回來”，她想自己送爹出門的時候要穿得齊整些，讓他看著放心。

她出了銜霜院往正院走。天色已經在往暗裡沉了，夕陽最後一抹金色貼在院牆的瓦簷上，薄薄的一層，眼看著就要滑下去。正院那邊燈火通明，下人們來來回回地走著，把一碟一碟的菜往花廳裡端。

她站在月洞門口看了一會兒。燈火底下，她看見爹從書房裡出來，換了件深青色錦袍，腰間繫了玉帶，神容端肅。二叔站在廊下跟爹說著什麼，兩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大哥也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爹的大氅，等著遞過去。

陸錚走過去的時候爹抬起頭來看見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落，鵝黃色的比甲、銀線繡的梅花、綰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錚錚。”他說。

“爹。”她站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你路上當心，早點回來。”

爹看著她。廊下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鬢角的白髮鍍了一層暖色。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平時一樣，力道不輕不重，掌心溫熱。

“爹回來給你帶東西。”他說。

“帶什麼？”

“糖炒栗子。東街那家，答應你的。”

陸錚愣了一下。她想起那晚爹出門前在門簾外麵說的那句“給你帶東街的糖炒栗子”。那句話她以為爹隨口說的，原來他記得。

她點了點頭，鼻尖有點發酸，不敢多說話，怕聲音露餡，隻用力點了一下頭。

爹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從大哥手裡接過大氅披上，轉身往府門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燈籠光裡被拉長了又縮短，出了二門，出了大門，在門外的夜色裡一晃，被轎簾遮住了。

陸錚站在廊下看著那頂轎子抬起來，晃晃悠悠地拐過巷口，消失在冬夜的黑暗裡。

她站了很久。久到春杏過來拉她袖子：“姑娘，該入席了，菜都上了。”

她這纔回過神來，轉身往花廳走。花廳裡已經擺好了桌子，鍋子咕嘟咕嘟地滾著，二哥正把一罈酒往桌上擱，三哥抱著錦盒坐在位子上東張西望。大哥坐到了主位旁邊那個位置，把正中間那個位子空了出來。

“錚錚，坐這兒。”大哥朝她招手。

她走過去在正位上坐了下來。麵前是一整桌熱氣騰騰的菜，左邊是大哥，右邊是二叔，三哥在對麵衝她擠眼睛，二哥正在拆酒罈的封泥。花廳裡燈火通明，人聲笑語混著鍋子的沸湯聲，暖融融地占滿了整個屋子。

陸錚端起麵前的杯子。裡麵是琥珀色的桂花酒，二哥釀的，封了三年，香氣清冽。她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動的，小小的，十六歲的臉。

臘月十二的夜還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