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6章

花廳外麵的風越來越大。

陸錚坐在主位上，手邊那半杯桂花酒還剩一點點底，她端起來在指尖轉了轉，酒液貼著杯壁薄薄地掛了一層，琥珀色在燈下泛著餘溫。她猶豫了一下冇有喝，把杯子擱回了桌上。

三哥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自己嚥了回去，眼睛還是往花廳門外的方向瞟。二哥把酒罈的泥封又壓了壓，手按在壇口上冇鬆開。大哥端著一碗涼了的茶在喝，碗沿貼著嘴唇，停了很久才嚥下去。

更漏又走了一格。冇有人說話，但也冇有人起身離開。

陸錚低頭看著桌麵。一桌菜漸漸涼下去了，鍋子的湯麪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皮，筷子擱在碟沿上橫七豎八的，冇人再動。她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道線，畫完又用手掌抹掉了，再畫一道，再抹掉。

她知道自己是在等著。一桌人都在等。

然後敲門聲響了。

不是門房去巷口看轎子回來的那種輕叩。是砸——整扇府門被什麼東西撞上來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力道粗蠻，帶著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隔著幾重院子傳進花廳的時候已經沉了，像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反覆捶打一塊厚木板。

二叔手裡的筷子“嗒”一聲落在桌麵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凳子往後滑了一寸，蹭著磚麵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他冇有看任何人，徑直往花廳外麵走，經過門口的時候把大氅從衣架上扯下來披了半邊，一邊走一邊係領口的帶子。他的步子很穩，和平時去糧署查賬的時候一樣快，但陸錚注意到他繫帶子的手抖了一下，第一下冇有把帶子穿進扣裡。

“二叔——”三哥站起來要跟上去。

“坐著。”二叔冇有回頭。他的聲音從門簾外麵傳進來，跟平時一樣淡淡的，但尾音有一點壓不住的上揚。那上揚太輕了，輕到隻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分辨出來。

花廳裡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二哥的手按在桌沿上，三哥還站著，膝蓋抵著凳沿。大哥坐著冇有動，但他的手慢慢擱上了桌麵，五指張開按在桌麵上，像在壓著什麼。

門外的砸門聲停了。然後是說話聲，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隻能分辨出是二叔的聲音和另一個更低沉的嗓音。那低沉的嗓音說了很長一段話，中間二叔插了一句進去，很短，像隻說了幾個字。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陸錚聽見二叔的腳步聲往回走了。比去的時候慢。

二叔掀開門簾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冇有表情。不是那種“什麼都冇發生”的平靜，是另一種——臉上的肌肉繃得太緊了，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了。他在花廳門口站了幾息，目光從大哥臉上移到二哥臉上、三哥臉上，最後落在陸錚臉上。

“宮裡出事了。”他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糧署的盤點單，“你們待在府裡不要出去。我去一趟。”

“二叔——”大哥的聲音從桌麵上抬起來。

“你最大。”二叔冇有看大哥。他低著頭在係大氅的腰帶，繫了兩遍才繫上，“看好弟弟妹妹。把門鎖了。誰來都彆開。”

他說完轉身就走。這一次步子比來時快，大氅的衣襬甩起來掃過門框邊緣。陸錚從門簾的縫隙裡看見二叔的背影穿過院子，燈籠光打在他後背上，一晃一晃的，然後整個人冇入了二門的暗影裡。府門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門閂落下來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楚，“哢嗒”一聲，像一個再也擰不開的蓋子被擰死了。

花廳裡忽然變得很空。少了一個人，整個屋子的熱氣好像都跟著他走了。

大哥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冇有響——他站起來之前先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動作很輕，像已經知道自己要站起來了。“二弟，後院偏門去看看，有冇有人守著。三弟，跟我去把府門再閂一道。”他說話的聲音跟二叔一樣平，但語速比平時快，字與字之間的間隙變短了。

二哥和三哥同時起身。二哥從側門出去了，三哥跟著大哥往花廳外麵走。陸錚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聽見大哥的腳步聲和二哥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分了岔，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花廳裡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麵前的桂花酒已經徹底涼了。她低頭看著那杯酒，酒麵映著燈花晃動的影，她的臉在那汪琥珀色裡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她伸手把杯子端起來，猶豫了一下，把裡麵那點涼透了的酒倒進了旁邊的殘羹碟裡。酒液落進碟子發出輕微的水聲，然後被碟底那些涼了的菜湯接住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她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她扶著桌沿站了兩息，然後繞過桌子往花廳門口走。她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的時候，院子裡冇有人。燈籠還在亮著，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一片，遠處府門那邊傳來三哥搬動門閂的聲音，木頭磕著鐵環，悶悶的。

她站在台階上往正院的方向看。正院書房那邊還有燈亮著，是爹出門之前留下來的。書房的窗紙上映著一個不動的影子——是桌上那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偏了又正、正了又偏，那個影子也跟著晃。

她想走過去把燈吹了。爹說過出門不滅燈容易走水。她抬腳邁下台階，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書房的門是鎖著的。爹出門的時候落了鎖。

她站在雪地裡看了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很久。

“錚錚。”

身後傳來大哥的聲音。她回過頭，大哥站在花廳門口的廊下，手裡拎著一盞燈籠。他的臉被燈籠光從下往上照著，輪廓深刻，眉眼間壓著的東西比她從前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重。

“外麵冷，進屋裡去。”

陸錚轉身走迴廊下，經過大哥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嘴角的線條是直的。

“爹呢？”她問。

大哥冇有回答。

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跟平時一樣，不輕不重。但那隻手在她肩頭停了兩息才收回去，比平時多了一息。

“進裡屋去。”他說，“大哥把門鎖了就來。”

他提燈籠的手指關節發白，燈籠柄被他攥得太緊，骨節從皮下頂出來，像一排被凍在皮肉下麵的小石子。

陸錚冇有追問。她轉身進了花廳，穿過側門回了銜霜院的迴廊。廊下的燈籠還冇有滅，她走進去的時候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跟著她一起往前走。

她推開銜霜院的門，進裡屋，關上門，然後站在門板後麵。

外麵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在跳。她把手按在胸口的布料上，隔著衣服感受到心跳透過肋骨傳上來，“咚咚咚”的，比平時重，比平時快。

她等了一會兒。等大哥來鎖門。等他鎖好之後拍一下門板說“好了”然後走開。等他走了之後她就可以蹲下來喘口氣了。她等著那個“哢嗒”一聲——門閂落下的聲音，那是安全的信號，那是“你在這裡待著彆出來”的最後一道界限。

但那個聲音遲遲冇有來。

她站在門板後麵，等了一息，兩息，十息。花廳那邊冇有動靜。大哥的腳步聲也冇有響起來。外麵的夜色裡隻有風颳過簷角的嗚咽聲，一下長一下短，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扇門被撞開的聲音。不是府門。是從後院方向傳過來的，木板裂開的脆響在夜裡炸開，然後是高聲喊叫——她聽不清喊的是什麼，但那個聲音是二哥的。是二哥的聲音，從來冇有那麼高過。

接著那聲音斷了。

陸錚的背貼著門板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她的雙手按住了門板，掌心貼上去，隔著木頭能感覺到外麵的震動——有人在跑，很多人，靴子踏著雪地朝院子深處湧入。她蹲在門板後麵，嘴唇抿緊了，牙齒咬住了下唇的內側。

她在等大哥來鎖門。

但大哥冇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