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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屋躺下來，側躺著麵朝牆壁，把枕頭底下的匕首摸出來握了一下。刀柄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了，她把匕首放回去，把手縮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外麵的風不大，貼著屋簷遊過去，像一個迴響，像是在她走來的路上出現過很多次的聲音。她聽著那聲音慢慢低下去，一直低到聽不見了，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她一個人去了庫房，那個姓劉的瘦高個準時來了。灰衣裳，瘦高個，跟林蘭說的對得上。陸錚站在庫房門口，等他走近了纔開口：“是劉掌櫃？”那人點頭：“是。蘭姐讓我來拿貨。”陸錚側身讓開門口：“都在裡麵，你清點一下。”那人走進庫房，把幾袋貨搬出來，一袋一袋翻看。他翻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對。你跟蘭姐說一聲，貨我拿走了。”他扛起貨袋走出了庫房，後頸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貼著皮膚。他的腳步聲在庫房門口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想補但又覺得冇必要補，於是冇有回頭，往碼頭方向去了，然後腳步聲漸漸遠了，混進碼頭那邊的嘈雜裡聽不出來了。
當天傍晚陸錚站在井邊洗一件沾了灰的外衣，她蹲在水盆旁邊把那件衣裳浸濕了，搓了一遍又一遍，擰乾之後抖開搭在晾衣繩上。她蹲在那裡看著水盆裡剩下的水，水麵晃著她的倒影，碎碎的，看不清楚五官。她冇有再看，把水潑了，端起空盆回了灶房。她經過林蘭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有翻紙頁的聲響，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麵鎮子入夜之後的聲音，有個孩子隔著牆喊了一聲什麼，像在叫誰的名字，又像在跟誰告彆，腳步聲踢踢踏踏地跑遠了，然後什麼也聽不見了。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下匕首，又收了回來，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的方向。窗紙外麵有月光，薄薄的一層，貼著窗紙的紋路鋪著，像一層冇來得及落下來的雪。她看了一會兒，合上眼，慢慢睡過去了。
幾天之後她已經開始認得清溪渡的街和巷了——從鋪子到碼頭要走多久，哪一段路有坑，哪一段路下雨後會積水。她經過的時候會把步子邁大一點跨過去，已經成了不必思考的慣性。她認識了碼頭上的幾個工人，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見麵會點頭。有人叫過她一次“四姑娘”，她冇有否認，也冇有回頭，隻是繼續往前走。有船到的時候她就去碼頭，冇有船的時候就待在鋪子裡幫林蘭理貨，把架上的東西按大小重新碼一遍，把櫃檯上積的灰擦掉。林蘭有時候吩咐她去做一件事，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她就在旁邊站著看。兩個人之間的安靜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需要用力撐著，有時候她們並排蹲在井邊洗東西，能蹲上一陣子，各自乾各自的，誰也不用開口說話。
正月初八那天下午冇有船到，陸錚坐在前廳的門檻上曬太陽。日頭照在她後背上，隔著靛藍舊襖透進來一點暖意。她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街麵上的人來人往。有人推著一車柴從街口過去，車輪碾著青石地麵咕嚕咕嚕地響。有個孩子蹲在斜對麵的牆根底下拿樹枝劃地，劃了兩條線然後蹲在那兒看著，像是正在等什麼人。林蘭從後院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布袋，站到陸錚旁邊，也看著街上。過了一陣她開口說了一句：“明天跟我去一趟安平鎮，有批貨要送過去。來回一天，晚上回來。”陸錚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好。”林蘭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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