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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紅襖的小男孩蹲在牆根底下，麵前的地上擺著幾顆紅皮花生，他正拿石子一顆一顆地砸，砸裂了殼就剝出來往嘴裡送，腮幫子鼓著，像一隻正在儲存過冬糧食的小動物。
路過一家鋪子門口時，一個坐在門檻上剝花生的中年婦人抬頭看了一眼林蘭，笑著喊了一聲：“蘭姐！新年好！今年回來得早！”林蘭應了一聲：“新年好。早回來早歇著。”她擺了擺手，冇有停步。陸錚走在她身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看見林蘭走路的樣子——步子不大，但快，落腳穩當，像走慣了路的人，不用看腳下也知道哪塊磚是鬆的。她的手垂在身側，右手比左手粗糙一些，指節粗，像是常年握鞭子的人。她跟人說話的時候不會側過頭，隻是微微偏一點，目光還在前方，腳步冇有慢下來，不像是在寒暄，隻是順口接了一句。
街口的早飯攤子還支著，賣粥的老漢正往鍋裡添水，水汽冒上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有幾個早起的人圍在旁邊，手裡端著碗，嘴裡嗬著白氣，低聲說著話。陸錚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今年碼頭的貨都還冇卸完，初五之前怕是要忙……”另一個人接話：“忙就忙吧，忙了纔有錢掙。”
林蘭在一間鋪子前麵停了下來。鋪麵不大，門口掛著半舊的布簾，門板卸了兩塊，露出一道門洞。門框兩側貼著新對聯，墨跡還很新，是有人幫貼的，橫批上寫著“開門大吉”。門楣上方的木頭被風雨浸得發灰，舊招牌的字跡模糊了，但紅紙蓋住了底下的殘舊，旁邊還吊著兩盞紙燈籠，中間貼著一個“春”字。林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門框上的對聯，像是確認鋪子還關得嚴實，然後掀開布簾走了進去。陸錚在門口停了一下纔跟進去。
鋪子裡光線暗，櫃檯後麵擺著幾隻陶罐和麻布袋，門口的光照進來照亮了地上堆積的灰塵。林蘭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從櫃檯下麵摸出一隻粗碗，倒了一碗水擱在櫃檯上：“先喝。”陸錚端起碗喝了，水是涼的。林蘭在櫃檯後麵坐下來，靠著椅背，像是每次跑完長途回來都會先坐一會兒，讓身體落回這個屋子裡。她坐在那裡閉了一會兒眼，外麵的街上傳來孩子跑過的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像是穿著新鞋在試鞋底踩地的聲音，腳步又急又快，像是正在被誰追趕，又像是正在追著什麼人，朝著巷子另一端過去了，漸漸遠了。林蘭冇有睜眼，停了一會兒纔開口：“後麵有一間空屋子，被褥自己鋪。明天早上跟我去碼頭看貨。吃飯在灶台那邊自己拿碗盛。”陸錚點了點頭，端著水碗喝了一口，站在櫃檯前麵環顧了一圈，問了一句：“後院在哪兒？”林蘭朝後麵努了一下嘴：“簾子後麵過去。”陸錚端著碗走過去，掀開布簾到了後院。院子不大，一口水井，一棵矮樹，樹上拴著一根紅線，風一吹就在她頭頂輕輕晃著——像是過年時繫上去的。兩間瓦房靠牆建著，最裡麵那間的門板上貼著一張小倒福，紙邊被風吹得微微翹著。
她被領到其中一間屋子門前，推開看見裡麵一張窄床，一張木桌，窗戶不大，透進來的光不亮，但屋子裡乾燥，冇有黴味。牆角堆著幾隻舊麻袋，桌麵上落了一層灰。她站在屋子中間，把懷裡那包碎銀和銅錢拿出來擱在桌上，又拿起來，收進枕頭底下，然後挨著床沿坐下來，硬板床，冇有褥子，光木板。她坐了一會兒，把匕首也放到了枕頭底下，跟銅錢放在一起。然後她又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邊打了水洗了一把臉。水很涼，她激得吸了一口氣，冇有縮回手，把臉擦乾了，才進灶房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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