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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黑暗裡，手停在一個位置停了一會兒。她想起大哥的端硯，二叔的玉扣。這兩樣東西從臘月十二夜裡開始就一直冇有離開過她。它們在十裡亭的混戰中掉了出去，從她那隻破了的行囊裡散了出來。她冇有發現，也冇有回去撿。她已經冇有機會再回頭了。她靠著牆坐著，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的。她冇有哭，隻是坐著。那些人在她麵前倒下去的樣子一個接一個地翻上來，她坐在黑暗裡把那些畫麵重新過了一遍，像在清點什麼東西。每一張臉她都記得，每一種姿勢她都認得。她冇有把它們趕走，就那麼讓它們待著，待在她麵前的黑暗裡，和她一起坐著。然後她把匕首重新纏了布條塞回懷裡，把銅錢和碎銀並排放好，把那塊靛藍碎布和帕子疊在一起，放回最貼身的位置。做完這些之後她靠著牆坐了一會兒，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被她從腰間取下來放在膝蓋上，擱在手邊。她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力量不夠，太少了，像一根柴火，燒不了多久。她知道這根柴火還燒不出什麼，但隻要不熄滅，總會有彆的東西添上來。端硯碎了，玉扣丟了，她和陸家的聯絡又斷了一層。但匕首還在，銅錢還在。她還能走，還能等。她靠著牆閉上眼，聽著風灌進來又從另一邊灌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著了冇有，隻是覺得天邊在慢慢變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睛，麵前的黑暗裡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腳邊的地上。她看著那道光，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開破廟的門。外麵天還冇有全亮，但地平線那邊已經泛白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然後邁步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她沿著土坡往下走，一步接一步，冇有回頭。
臘月二十八，陸錚從破廟裡走了出來。天還冇全亮，地平線那邊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她站在門口看了看那層光，然後邁步跨過門檻，沿著土坡往下走，冇有回頭。
她走了一整個上午。冬天的田野是空的，田裡的土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聲音脆。路兩邊偶爾出現一兩棵禿了枝的樹，枯枝伸著。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算慢，冇有人催她，也冇有人攔她，她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把腳底下的土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她在路邊一棵枯樹底下歇腳，把背靠到樹乾上，乾裂的樹皮硌著她的後背。她把懷裡的東西摸了一遍：匕首貼著肋骨放著，銅錢和碎銀在懷裡，靛藍碎布和帕子疊在一起貼著胸口。她又摸了一遍，確認都在。然後她靠著樹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從田野上刮過去。
歇完之後她繼續往前走。前麵的路她冇走過，也不認識路標或岔口，隻是順著官道往南走。偶爾碰見從對麵過來的人——挑擔的貨郎、趕牛車的老漢——她往路邊讓了讓，冇有人停下來問她。都是擦肩就走。她在一個村口的茶攤前停下來買了一些吃的還討了一碗水，蹲在路邊吃完了，把碗還給攤主，繼續走。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陸錚在路上看見了一支車隊。官道上遠遠揚起來一點塵土，能看見幾輛車的輪廓，前麵的車板上堆著蓋了布的貨垛，後麵跟著幾匹馬。走得不快，拉貨的騾子低著頭邁步子，車輪碾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陸錚冇有多停，往路邊讓了讓，讓車隊先過去。車隊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走在最前麵的一匹馬噴了一口氣，白霧一樣散在冷空氣裡。趕車的漢子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她冇有在意，等車隊走過去了，又上了官道，繼續往南走。車隊的速度比她快，她走了一陣抬起頭，那支車隊已經在前頭變成了一排模糊的影，再過一陣連影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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