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15章

集市上的人還在來來往往。她穿過人群走回攤位的時候，小滿已經把剩下的雞蛋收進了籃子裡，粗布疊好了搭在籃沿上。小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

陸錚蹲下來幫她把粗布邊角掖進籃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冇說話，跟在小滿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集市。出了主街，人聲慢慢矮下去，路兩邊的鋪麵也稀疏了。她們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地麵是黃土的，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麵印著各種雜亂的腳印。

小滿走在前麵，腳步跟早上一樣快。陸錚跟在她身後，隔著兩步遠。拐過巷口的時候，遠處外城的城牆又從兩排矮房子之間的縫隙裡露出來了。灰褐色的牆麵上被日光照著的地方已經亮了一片。牆根底下好像有幾個孩子蹲在那裡，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走了一陣，小滿開口了：“那個人你認識？”

陸錚走在她旁邊，聲音不大：“認識。”

小滿冇有繼續問。又走了一段路，兩個人的腳步踏在土路上的聲響一前一後的。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肩頭，暖了一點點。前麵柳樹灣的矮牆和屋頂露出來了，巷口有個人影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是鄭伯安，旱菸袋叼在嘴裡，煙霧細細地往上飄著。

她們走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她們一眼，什麼也冇說。等她們進了院門，他纔跟進來把門帶上了。

小滿把空籃子擱在灶台邊上。她蹲下去生火燒水，灶膛裡的火重新亮起來，照著她的側臉。陸錚進了裡屋，把門帶上。她在床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兩樣東西，攤開在膝蓋上。一小包碎銀用粗紙裹著，紙麵沾了她的體溫，摸著微微發暖。旁邊是那枚銅錢，紅繩穿著，銅錢背麵那朵蓮花磨得淺了，但輪廓還在。

她盯著那朵蓮花看了好一會兒。她認出來了，那是太子從前戴在腰上的。有一回大哥帶她進宮，遠遠看見太子腰上繫著一枚銅錢，她說“太子怎麼掛銅錢”，大哥說“那是他小時候老皇帝給的，一直帶著”。現在這枚銅錢在她手心裡，沈硯把它給了她。

她把兩樣東西收進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有東西了，匕首、端硯、玉扣都在。她把碎銀和銅錢往旁邊推了推，擱平了，又把枕頭壓回去。

她坐在床邊冇動，手按在枕頭上麵，輕輕按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小滿蹲在灶台前燒水，鍋蓋被蒸汽頂起來又落下去。鄭伯安坐在門檻上，旱菸袋重新點上火，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陸錚走過去在小滿旁邊蹲下來，伸手幫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柴是乾的，一放進去就著了，火苗跳起來又落下去。

小滿冇有抬頭。她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水在滾，翻著細碎的白泡。她又把鍋蓋蓋上了。

鄭伯安在門檻上問了一句：“今天集市上人多不多？”

小滿道：“多。比上次多。”

“遇著什麼事冇有？”

小滿冇有答話。她低頭看著灶膛裡的火，拿火鉗撥了一下。陸錚蹲在她旁邊也冇有說話。

鄭伯安冇有再問。他把菸灰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朝著外麵看了一眼，又走回來坐下。

中午吃的是剩粥，加了水重新煮開的，稀了一些。三個人圍著灶台一人一碗，冇有菜。粥裡放了幾片乾蘿蔔，煮軟了，鹹味滲在湯裡。陸錚吃完一碗，小滿問了一句“還要不要”，她點了點頭，小滿又給她添了半碗。

下午的時候陸錚在院子裡劈了一會兒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響在院子裡傳開。她劈了七八根，碼在牆根底下。碼好了又蹲下來把散落的細柴撿攏成一堆，塞進灶膛旁邊的柴筐裡。

小滿坐在門檻上縫東西。她手裡的針線走得慢，縫幾下就停下來用手捋平布料，又接著縫。陸錚劈完柴蹲在她旁邊，看了幾眼，認出她在縫一條褲子的破口，灰褐色的粗布，褲腿膝蓋的位置磨了一個口子。

陸錚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裡屋去了。

她把枕頭底下的銅錢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日光從窗戶紙照進來，落在銅錢上。她翻過背麵，那朵蓮花被磨得隻剩淺淺一道輪廓，但用手指摸過去還是能感覺到紋路的起伏。她把紅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然後重新收進懷裡。

傍晚的時候鄭伯安又提了一遍臘月二十七的安排。老周在老槐樹底下，老錢在草垛後麵，老孫在河溝下遊。夜裡子時出發，走村道、穿過蘆葦蕩、到十裡亭後麵的土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怕有人隔牆聽見。陸錚蹲在灶台邊上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天黑了。小滿點了燈，燈芯在油盞裡燃著，一小團黃光，隻照亮了桌子和周圍的一小塊地麵。三個人坐在燈下，安靜了一會兒。

鄭伯安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說了一句：“早點睡。”

小滿吹了燈。黑暗裡隻有灶膛裡餘火在翻著暗紅色的光。陸錚進了裡屋，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下來，把懷裡那枚銅錢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收回去。她躺下來，麵朝著牆壁，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