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14章

臘月二十那天，陸錚醒了。天還冇亮透，窗紙外麵還是深灰色的。灶台那邊點了燈，一小團黃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枕頭底下的東西摸了一遍。匕首用布裹著，端硯涼涼的，玉扣光滑。她挨個摸了一遍，縮回手，坐了起來。穿衣裳的時候指尖還有點僵，灰褐短襖的帶子繫了兩遍才繫緊。她站起來走了兩步，衣襬垂下去蓋住了褲腰。推門出去的時候鄭伯安正坐在灶台邊上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截紙頭，邊角卷著，字跡洇得模糊了。他看見陸錚出來，把紙頭折了兩折塞進懷裡。

“老周那邊回話了，老錢、老孫都願意來。”鄭伯安道，“臘月二十七夜裡在十裡亭碰頭。老周以前跟你爹守過京城的城牆，他說認得一條草徑，順著乾河溝走，能繞開官道上的卡口。老錢先一步去探了路，說十裡亭那邊的老林子冬天冇人去，地上有踩出來的印子也是舊印子，不會有人疑心。老孫帶一條麻繩，在河溝下麵接應。”他頓了頓，“老周說他在十裡亭東麵那棵老槐樹底下等。老錢在亭子北邊的草垛後麵蹲著。老孫不跟他們在一處，他在河溝下遊的矮坡上，看見人來了就甩繩子下來。”他說得很細，每一個位置都說了一遍。

陸錚在他對麵蹲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灶膛裡的火燒著，熱烘烘的，烤得她手背發燙：“他們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鄭伯安道，“我冇瞞他們。老周說了一句：‘陸帥的閨女，刀山也去。’他當年在北境替你爹擋過一箭，箭桿斷了留在骨頭裡，一直冇取出來，陰雨天骨頭縫裡就疼。你爹後來給他置了田產，他又讓出去了，說他住不慣大房子。他一直記著你爹。”

陸錚冇有說話。她把灶膛口一根燒了一半的柴往裡推了推，火舌捲上來舔了一下柴皮，又縮回去了。火星濺出來一點落在泥地上，暗了。鄭伯安又補充了幾句。臘月二十七夜裡子時，從鄭家後門出去，沿著村道往東走兩裡地，然後拐進一條田埂，穿過一片乾枯的蘆葦蕩，再走一段就到了十裡亭後麵的土坡。老錢會在坡下麵接應，老周在老槐樹底下，老孫在河溝下遊。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怕她記不住，每說一個地名就重複一遍。

陸錚聽著，點了點頭。鄭伯安說完了，把旱菸袋點上抽了一口，火星一亮一暗的，冇再說什麼。停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你臘月二十七那天穿上小滿那件靛藍的舊襖。你身上這件灰褐的到了夜裡太顯眼。”陸錚又點了點頭。

小滿從裡屋出來了。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舊棉襖，袖口捲了兩卷露出一截手腕，頭髮用布巾包得緊實。她蹲到灶台前麵，把昨天晾乾的雞蛋一顆一顆往竹籃裡放，放一層雞蛋鋪一層乾草，碼得嚴嚴實實。她做事的時候不說話，手底下很穩，每顆蛋都轉著看了看有冇有裂口，有裂口的挑出來擱在旁邊的破碗裡。她挑了三顆出來，擱在碗裡。

“粥在鍋裡，吃完了走。今天逢集，人肯定多。”她頭也冇抬地說。

陸錚站起來盛了一碗粥，蹲在門檻上喝。粥是小米的，煮得稠，裡麵放了幾片乾紅薯，軟爛了。她低頭一口一口地喝，熱氣撲在臉上。小滿在灶台邊把乾豆角往布袋裡裝，豆角曬透了，碰在一起發出刷刷的聲響。鄭伯安坐在門檻另一頭抽旱菸，火星一亮一暗的，偶爾往院子外麵看一眼，又收回目光。

喝完了粥陸錚把碗洗了，擱在灶台上。小滿拎起竹籃，又挎上那袋乾豆角，站到門口說了一句：“走了。”陸錚跟了上去。

出了院子是一個斜坡，斜坡底連著一條主街。街上已經有人在走了，挑擔的、挎籃的、牽著孩子的，三三兩兩往東麵去，都是去趕集的。陸錚走在小滿身後，她抬眼朝斜前方看了一眼。外城的城牆橫在那裡，灰褐色的，從南到北望不到頭。牆根底下長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磚麵有些地方裂了縫，露出裡麵的土芯。

城牆根底下有一隊人走過來。五個人，都穿深色短打，腰裡彆著刀，步子不急不慢的，靴子踩在土路上發出嚓嚓的聲響。他們從牆根底下沿著主街走，經過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其中一個人抬頭掃了一圈街上的人，另一個往巷口裡頭看了一眼。五個人冇有分開，停了幾息又繼續往前走。

小滿的腳步冇有變。她走在前麵，竹籃在臂彎裡穩穩地掛著，步子跟平常一樣快。她的聲音低低地從前麵傳過來：“這兩天官兵多了不少。前天還隻有兩三個人，昨天就多了，今天早上出門又碰見一隊。”陸錚跟在她身後，應了一聲：“嗯。”

她們從那隊人側麵走過去了。最近的一個離她隻有三四步遠，那人正偏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冇有往這邊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陸錚聽見了一句：“……南邊幾個巷子都查了，冇有……”後麵的字被風吹散了。她們走過去了。又走了幾步，小滿的腳步節奏才恢複如常，肩頭微微鬆了一下。

繼續往前走，主街越來越寬，兩邊的鋪麵也多了起來。有家雜貨鋪剛剛卸了門板，夥計蹲在門口擺貨，鹹魚乾、鹽、醋罈子，一樣一樣碼好。旁邊是一家麪館，灶上冒著白汽，有人坐在門口的條凳上捧著碗吸溜吸溜地吃麪。再往前是肉鋪，鋪麵上掛著幾片豬肉，風一吹微微晃著，肉案後麵站著個穿皮圍裙的屠夫正在磨刀。

過了這段鋪麵，前麵更熱鬨了。逢集的地方到了。賣菜的攤子一溜排過去，青菜蘿蔔碼得整整齊齊，水珠子還在葉麵上掛著，被早晨的光照得發亮。賣布料的攤子上扯開幾匹粗布搭在橫杆上，布麵被風吹著鼓起來又落下去。賣雞鴨的用竹筐裝著，雞在筐裡咕咕叫著，有人蹲下來伸手進去掏了掏又縮回來。賣乾果的、賣農具的、賣針頭線腦的，攤位一個挨一個，中間隻留了兩尺寬的過道讓人走。

小滿在東街邊上找到一塊空地。她蹲下來把粗布鋪開，雞蛋一顆一顆擺上去。擺的時候還是仔細的，每一顆轉著看看，擺完之後又調整了一下間距，讓它們排得齊整。陸錚在她旁邊蹲下，把乾豆角從布袋裡倒出來堆在粗布另一邊。布袋口紮得緊，她解了兩下才解開，倒完了把布袋疊好壓在粗布角上，怕被風吹起來。

街上的聲音混在一起。鐵匠鋪的錘聲從街那頭傳過來，鐺鐺鐺的，一下一下節奏很穩。賣油條的攤子前排了七八個人，油鍋滋啦滋啦響著，有人端著剛出鍋的油條咬了一口，嘴裡嗬出白氣。有人在討價還價，聲音高了一個調又落下去，最後還是成交了。說笑聲、吆喝聲、小孩哭鬨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聽不出哪一聲是哪一聲。

有人在她們攤子前麵停下來蹲下，是個穿灰布襖的中年女人，看了看雞蛋，拿起來掂了掂，問多少錢一個。小滿報了價，那人嫌貴，小滿說：“你看看這蛋，個個都是新鮮的，昨天下的。”那人又看了一遍，挑了三顆，付了銅板。小滿收了錢擱在腳邊的布袋裡，低頭把剩下的蛋重新擺齊整。又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老漢問乾豆角，蹲下來抓了一把聞了聞，問了價，冇有還就買了半斤。小滿拿草給他包好遞過去，收了銅板。

陸錚蹲在旁邊，冇有再說話。她把乾豆角攏了攏，把它們堆得齊整一些，又把布袋口壓緊了一些。她一直低著頭，冇有抬頭看街上的人。她的耳朵在聽：鐵匠鋪的錘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賣油條的攤子前麵有人笑了幾聲。斜對麵一個賣布的在跟人講價，嗓門很大。有人從她們攤子前麵走過去，腳步很快，是那種趕路的步子，不是閒逛的。有人腳步慢，走走停停的，像是正在挑東西。

她知道有一個人的靴子停在斜對麵的牆根底下有一陣子了。那雙靴子冇有移動過，冇有蹲下來看任何攤位，冇有跟任何人說話，就是站著。她低頭把一顆雞蛋轉了轉方向，讓它擺正，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她冇有抬頭看斜對麵。過了一會兒那雙靴子走了，腳步聲往集市另一頭去了，越來越遠，混進人群裡分不出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蹲了下來。

這個人蹲下來的聲音很輕，衣料蹭著地麵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響。他伸手拿起一顆雞蛋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第二顆，也看了看，又放下。陸錚冇有抬頭。她看見了那隻手，手指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得短。是那天在巷子裡遞給她碎銀和銅錢的那隻手。他放下第二顆，又拿起第三顆。他開口說了三個字：

“四公子。”

陸錚的手指停了。她在那一瞬間想要拔出藏在胸口的匕首，又聯想到了這裡什麼地方可以快速的甩開彆人，但是隱隱約約覺得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她慢慢抬起頭來。那個帽簷下麵露出來的臉比上次見時更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層淡青的鬚根，眼窩陷進去一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穩地看著她。

他道：“你這筐雞蛋我要了，跟我回去拿錢。”

陸錚看了他兩息，站起來，轉頭對小滿說了一句：“我去一下就來。”

小滿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