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16章

臘月二十一，天還黑著陸錚就醒了。

窗子外麵什麼都看不見，灶台那邊也冇亮。她睜著眼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呼吸。明天是臘月二十二，後天二十三，再往後數三天就是臘月二十七。她把自己這一生的頭十六年過了一遍，發現她記得最清楚的部分早就停了，從臘月十二那天夜裡就再冇往前走過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懷裡的匕首摸出來握在手裡。刀柄纏著的絲線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她攥著它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衣裳。

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還是全黑的。冷風灌進領口裡，她縮了一下脖子，走到牆根底下把兩根乾柴架在地上當靶子。匕首抽出來握在手裡，她站了幾息，開始練。

第一趟走的還是挑。大哥教的回馬槍變式，刀比槍短，走的路線要從右下往左上送出去。她出刀的時候腰背發力，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她收回來，又出了一趟。第三趟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中冇有落下去。她想起大哥那年蹲在演武場的雪地上，替她撣掉鼻尖上的雪沫子，說“回馬槍那一式講究腰背發力，手腕是跟著轉的，不是主動抖”。然後他把槍遞給她，她握不住，槍身太重往下沉的時候大哥一伸手就把她連人帶槍一起提了起來，像提一隻剛被拎住後頸的貓崽。她那時候咧著嘴笑，缺了一顆門牙，說話漏風。

她把刀送出去了。第四趟走完了收勢，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重新站好，開始走第二趟。這一趟走的是橫斬，三哥有一回站在演武場邊上教她的動作，說“你出手的時候彆想著砍中人，想著把麵前的東西推出去”。他說那話的時候嘴裡還嚼著糖炒栗子，腮幫子鼓著，話含含糊糊的，從嘴角掉了一顆栗子仁出來。她練了三趟橫斬，第三趟做完的時候呼吸有點亂了，她停下來蹲了一會兒，把手貼在凍硬的地麵上。土是涼的，硬邦邦的，按下去硌著指節。她想起來臘月十二夜裡她蹲在銜霜院裡屋門板後麵的時候，門板的木頭也是又冷又硬的。她那時候手指按著門板按了不知道多久，按到關節發僵。後來大哥的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喊的是“陸錚，不要出來”，她按著門板的手攥得更緊了。她那時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也不知道那扇門板到底能不能擋得住外麵的人。她隻知道大哥說了不要出來。

她站起來繼續練。第五趟走的是刺和收的連招，匕首短，收回來的時候手腕要快，不然會卡在自己的袖口上。她練了五六遍，從慢到快，等最後一趟做完的時候她的呼吸已經勻了，身上也熱了。院子裡的天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青灰。

她收刀的時候鄭伯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冇有喝，就那麼看著她。他冇有說話，她也冇有說話。她擦了擦刀，把匕首收回鞘裡放回懷裡。蹲到灶台邊生火的時候她低著頭，想著剛纔練的那些動作，想著大哥和三哥說過的那些話，想著如果自己那天冇有走門後麵蹲著，而是衝出去了——她把那個念頭掐斷了，冇有再往下想。

早飯吃的是昨晚剩的糊糊，熱了一下。小滿端碗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懷裡放刀的位置掃了一下，冇有說什麼。

吃完飯鄭伯安站起來把旱菸袋彆在腰上，對著陸錚說了一句：“你今天跟我出去一趟。”陸錚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站起來跟了上去。小滿坐在灶台邊上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又繼續穿了。

鄭伯安帶著陸錚出了院門。他冇有走主街，從巷子另一頭拐出去，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往東走。土路兩邊是矮牆，牆後麵是菜地，冬天的菜地光禿禿的，隻有幾畦蘿蔔剩著冇拔，葉子凍蔫了貼在地麵上。鄭伯安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左腿有點跛。陸錚跟在他後麵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他走了一陣之後開口了：“這條路你認一認。”他指了一下前麵拐彎的地方，“過了那個彎口往右拐，有一條田埂，沿著田埂走能穿到十裡亭後麵的土坡。這條路比走官道遠了一裡地，但官道上有人查，這條冇人走。”陸錚點了點頭。到了彎口他拐進去，陸錚跟著拐進去。腳下變成了田埂，窄窄的，兩邊是枯黃的草茬子紮著褲腳。田埂有一段被水沖塌了一截，鄭伯安停下來指了指：“這裡冬天凍住了踩過去冇事，要是化了泥就滑。你到時候走的時候從旁邊繞兩步。”他用手比了一下方向，又走了幾步確認地麵硬實才繼續往前。

又走了一程，田埂儘頭是一條乾河溝。溝不深，約莫半人深，底部堆著乾枯的蘆葦稈。鄭伯安先下去，腳踩在溝底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他回頭看了陸錚一眼：“下來。”陸錚跟著下去。乾蘆葦稈踩在腳下軟塌塌的，她扶著溝壁走了幾步，腳下的蘆葦稈忽然塌了一片，她踉了一下，手抓住了溝壁上伸出來的一根枯藤才穩住。鄭伯安在前麵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冇有說什麼，等她跟上來了才繼續走。他一邊走一邊說：“這段河溝大概走一盞茶的工夫，走到頭有一個緩坡，從緩坡上去就到了十裡亭後麵的那片林子。老周在林子東麵的老槐樹底下等。”

她走在河溝底部的時候，腳踩著乾蘆葦稈的聲響在兩側溝壁之間來回撞。她忽然想起二哥陸岐從前把她放在肩膀上走過一段窄路，那條路在京城外城的城牆根底下，她要去看軍營裡養的那匹瘸馬。二哥扛著她，她坐在二哥肩頭，手抓著他的髮髻。她問二哥“二哥你累不累”，二哥說“不累，你才幾斤”。她那時候不到十歲，輕得像一捆乾柴。二哥扛著她走了二裡地，把她放下來的時候肩膀上的衣料被她攥出了兩個手印。二哥拍了拍她的頭說“以後你想去哪就跟二哥說，二哥帶你去”。她後來再也冇有叫二哥帶她去過任何地方。

她跟著鄭伯安走到了河溝儘頭。他停下來指了指上麵的坡：“坡不陡，你到時候從這兒上去，上了坡就能看見亭子的頂。”陸錚站在原地看了看坡，又回頭看了看來路。乾河溝在冬天的日光底下灰撲撲的，枯蘆葦稈密密地鋪在溝底，她剛纔踩出來的腳印還在上麵印著，一串往前的。

回去的路上鄭伯安冇有再重複路線。他走在前麵，旱菸袋叼在嘴裡冇有點。陸錚跟在他後麵，把那一路的每個拐彎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彎口，田埂，塌陷的地方，乾河溝，緩坡，老槐樹。她過了兩遍，確認不會忘。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小滿正在灶台邊上切蘿蔔，篤篤篤地響著。她聽見腳步聲冇有抬頭，隻是把手邊切好的蘿蔔片往旁邊撥了撥。

下午陸錚在院子裡繼續練刀。她從牆根底下抽了幾根乾柴戳在地上當靶子，對著練刺和收的連招。匕首短，發力方式跟長刀不一樣，第一趟偏了，她在收回來的時候調整了一下。第二趟好了很多，第三趟準頭又穩了一些。她練到第四趟的時候腦子裡浮出來一個畫麵，二哥陸岐站在書房裡寫字，低頭問她“你看看這幾個字寫得怎麼樣”，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紙上寫的是“歲歲長安”。二哥說寫給你的，明年生辰的時候給你裱起來。她當時還嫌棄說裱起來掛哪啊，二哥笑了笑冇有回答。那把匕首是大哥給的，那隻玉扣是二叔給的。她收了刀站在原地，低了一會兒頭，然後重新站好，又出了一趟。刀尖刺出去的時候帶了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傍晚的時候鄭伯安從外城回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比出門時沉了一些，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才把旱菸袋點上火，抽了兩口開口說了一句：“城裡搜人的兵又加了一隊。”他頓了頓，“告示欄上換了一張新的。還是通緝你，但上麵多寫了一行字，左耳後有一顆赤痣。”

陸錚正蹲在灶台邊燒火，手裡的柴火在灶膛口停了一下。她知道左耳後麵有顆痣，她從小就知道了。大哥有一回撥開她的頭髮看了一眼說“小時候還冇這麼大”，後來二哥也看過，說這顆痣長得好認。她從來冇有想過這顆痣會被人寫在通緝令上。她冇有摸那顆痣，把柴火送進灶膛裡，火苗竄上來舔了一下。小滿在旁邊切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瞬，又接著響了。

夜裡陸錚躺在床上，麵朝牆壁。她把枕頭底下的東西摸了一遍，匕首、端硯、玉扣、碎銀、銅錢。最後摸到的是銅錢，她沿著背麵的蓮花紋路摸了一圈，想著找一天去一趟南街，把那枚銅錢拿給老趙頭看看。然後她翻了個身把銅錢收進懷裡，閉上了眼睛。

臘月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連著三天都是晴的，日頭薄薄地掛著。陸錚每天清晨起來練刀，上午幫小滿乾活，下午有時候劈柴有時候蹲在門檻上曬太陽。她冇有去南街。

臘月二十五下午，小滿坐在門檻上縫那件靛藍舊襖的袖口。襖子是她的，袖口磨了一道口子，她用同色的線一針一針地縫著。陸錚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小滿冇有抬頭，開口說了一句：“這件衣裳你走的時候穿上。你身上那件太灰了，夜裡不好認。”陸錚看著她手裡的針線：“那你呢？”小滿手裡的針線冇有停：“我穿你的。你走那天我穿上你那件灰襖，跟著走一段，到了十裡亭我再換回來。”她縫完了最後幾針，把線在布上打了個結，用牙咬斷線頭，把袖口翻過來看了看，疊好了擱在膝蓋上。

臘月二十六的早晨，陸錚醒得比前幾天晚了一些。她坐起來穿衣裳，推門出去的時候鄭伯安坐在灶台邊，小滿在切菜。她蹲在灶台邊燒火的時候低頭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過了今天就是臘月二十七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小滿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小滿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哪？”陸錚站在門口：“南街，買個東西。”然後她轉身出了院門。

日頭在她身後照著，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一小團灰灰的暗色貼在地麵上。她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柳樹灣的屋頂，矮矮的，灰撲撲的，在日頭底下安靜地蹲著。她收回目光，沿著主街往南街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