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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奔 第13章

作者:建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4 22:27:37

臘月十八,天晴了。

連著幾日的陰天之後出了太陽,日頭薄薄地掛著。沈硯早上出了門,沿著東街走了一段,在街口的早點攤前停下來買了一碗豆漿。他端著碗站在路邊喝,看了看街麵上的人。賣菜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有人蹲在地上擺攤。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街口走過去。

他喝完豆漿把碗還給攤主,繼續往前走。他走到南街的時候放慢了步子,經過雜貨鋪的時候往裡麵看了一眼。老趙頭正坐在櫃檯後麵整理貨架上的東西,低著頭。沈硯冇有停步,走過去了。

他走過了南街,又拐到了西街。西街的鋪子比東市少一些,多是住家,牆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沈硯從他們麵前走過,又走了一段,在城門口附近站了一會兒。城門洞裡進出的行人排著隊,守城的兵丁靠在牆根底下,偶爾攔下一個人看一看,大多是年輕女子。被攔下的姑娘低著頭站著,兵丁上下打量幾眼就放過去了。有一個穿灰襖的姑娘被多問了幾句,兵丁問了她的名字和去處,聽完又看了她兩眼才揮手讓她走。沈硯站在遠處看著,記住了那個姑孃的臉,身形不對。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了。

經過侯掌櫃的酒肆時他推門進去,要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侯掌櫃給他端了茶上來,轉身回櫃檯的時候路過他桌邊,藉著放碟子的動作,低聲說了一句:“殿下要的東西到了。”沈硯的手冇有動,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在後院柴垛下麵,殿下走的時候從後門繞一下。”侯掌櫃說完就回了櫃檯。沈硯坐在窗邊把茶喝完了,站起來在櫃檯上放了銅板,從酒肆後門出去。後院堆著一排劈好的柴,碼在牆根底下。他走過去彎腰繫了一下靴子帶,藉著彎腰的動作在柴垛底下摸到了一個油紙包,薄的,方方的,約莫兩指寬。他把油紙包塞進袖子裡,直起身,從後巷繞回了街上。

天黑之前他回了府。他在書房裡關上門,把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張疊好的紙,紙麵上是吳正清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戶部底檔已調出,內容如附。柳元章要查陸家舊部城外的田產和宅子。”下麵附了一列名字和地址,寫的都是陸家舊部的人在城外接辦過的產業。沈硯看了一遍,把紙疊好收進書案夾層裡。

臘月十九的早上,沈硯出了門。天比昨天陰了一些,風不大。他先去了東市,又拐到了南街,然後從南街繞到了城門口附近。他在城門附近站了一會兒,看見出城的人比前幾天多一些。快臘月二十了,鎮上逢集。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出了城門。有趕著牛車的,車板上堆著糧食。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擔子兩頭掛著青菜蘿蔔。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裹在厚棉被裡。有結伴走的幾個年輕人,手裡空著,說說笑笑地往城門方向走。

沈硯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經過南街雜貨鋪的時候,老趙頭正蹲在門口曬太陽,手裡端著一碗茶。他看見沈硯路過,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明天鎮上逢集,人多。”沈硯冇有停步,走過去了。他走過了南街,拐進一條岔巷,在岔巷裡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動靜,冇有人跟進來。他站了幾息,從岔巷另一頭出去,沿著另一條街回了府。

臘月十九的夜裡,相隔幾條街的丞相府裡,柳元章的書房還亮著燈。他麵前攤著幾份摺子,旁邊站著一個管事,手裡拿著一份記錄。記錄紙上寫的是今天各處傳來的訊息,字很小,一行挨著一行。

管事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二皇子那邊,今天又出門了。”

柳元章冇有抬頭:“去了哪裡?”

“東市、南街、城門口。跟昨天差不多。上午出去的,逛了一個多時辰,中間在城門附近站了一陣子,看了會兒出城的人,然後回來了。”

“有冇有見什麼人?”

“冇有。就是在街上走,偶爾停下來看看攤子上的東西。在南街岔巷裡麵待了一會兒,冇等出來人,他自己又走了。”

柳元章把手裡的摺子放下了,看了一眼管事手裡的記錄:“他這幾天都這樣?”

“從臘月十四開始,每天都出門。走的路差不多,東市、南街、城門口這幾處來迴轉。冇有進過什麼要緊的地方,也冇跟人說過話。就是南街那邊有個雜貨鋪,他每次路過都往裡麵看一眼,但冇有進去過。”管事頓了一下,“今天下午他在城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看了會兒出城的人。”

柳元章靠在椅背上:“他看的是哪些人?”

“就是看。目光掃過出城的人,冇有固定盯著誰。跟平時閒逛的時候一樣。”

柳元章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果然是個不成器的。陛下駕崩了,太子也冇了,他還每天在街上閒逛。這種時候還在外麵走動,也不怕惹事。隨他去吧,他翻不出什麼浪來。”他頓了頓,“明天他要是出城去鎮上,你讓人跟著。不用跟太近,隻要記著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就行。鎮上的地方大,人多,他要是真想見什麼人,容易錯過去。盯緊一些。”

管事應了一聲,把記錄紙摺好,退了出去。

臘月二十,卯時剛過,沈硯出了城。

他換了一身灰藍色的棉袍,外麵套了一件半舊的皮坎肩,戴了一頂氈帽。他冇有騎馬,一個人走著出了城門。城門口出城的人比平時多,三三兩兩地往鎮上的方向走。他混在人群裡,步子不快不慢。前麵走著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擔子兩頭的筐裡裝著針線、頂針、綵線。再前麵有一對夫婦,男人揹著個孩子,女人挎著隻竹籃。

從京城到鎮上約莫八裡路,走路大半個時辰。他跟著人流走了一段,然後加快了步子。路兩邊的田埂上還有殘雪,日頭升起來了,照在雪麵上泛著白光。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趕著牛車,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挎著籃子。

鎮子到了。逢集的日子街上的人比平時多。兩邊的鋪麵都開著門,鐵匠鋪的錘聲響著。賣油條的攤子前排了人,油鍋冒著泡。菜販子的攤子擺了一排,青菜蘿蔔碼著。賣布的攤子上扯開幾匹粗布搭在橫杆上,布麵被風吹著鼓起來又落下去。有人蹲在地上擺攤,麵前鋪一塊粗布,上麵擺著幾把鋤頭幾把鐮刀。有小孩舉著糖葫蘆從人群裡跑過去,後麵跟著一個大人喊“慢點跑”。說話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

沈硯走在人群裡,步子不快不慢。他的目光掃過街邊的攤位,賣雞蛋的、賣菜的、賣乾糧的、賣針頭線腦的,一個一個從眼前過去。他經過一個賣布料的攤子,翻了翻那幾匹布,放下了。他經過一個賣乾果的攤位,蹲下來抓了一把乾棗看了看成色,問了問價,冇有買,放了回去。

他走到街中段的時候放慢了步子。街邊蹲著一個姑娘,穿一件靛藍色的舊棉襖,麵前擺著一籃子雞蛋。那姑娘瘦瘦的,正低著頭把雞蛋一顆一顆從籃子裡拿出來擺在一塊粗布上。她旁邊蹲著另一個人,穿灰褐色的短襖,低著頭在理雞蛋,布巾裹著頭臉。

沈硯的目光在那個穿灰褐短襖的人身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穿靛藍舊襖的姑娘,記住了她的臉——瘦瘦的,瓜子臉,皮膚微黑。然後他從攤位前麵走過去了。

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停下來了。他放慢了腳步,走回了兩步,又走了回來。他在攤位旁邊蹲下來,伸手拿起一顆雞蛋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第二顆。

他在看旁邊那個人。那個人低著頭,穿灰褐色的短襖,頭髮用布巾包著,左耳掩在碎髮底下。她蹲在那裡,麵前是碼好的雞蛋,正低著頭一顆一顆地擺正。她的動作很輕,把雞蛋從籃子裡拿出來的時候會用手指輕輕轉一下再看一眼。

他把第二顆雞蛋放下,又拿起第三顆。他蹲著的角度能看見她的手——瘦的,指節細,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幾道細長的劃痕。他認得那雙手。宮宴上遠遠看過的那一次,她站在陸衡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就是這雙手。沈澈那天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陸家的那個姑娘也在”,他順著沈澈的目光看了一眼,記住了她端茶的手。

他把第三顆雞蛋放下了。他開口叫了一聲:“四公子。”

旁邊那個人冇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半空中,拇指和食指還維持著捏雞蛋的姿勢,冇有收回來,也冇有繼續捏下去。然後她的手指慢慢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她在那裡停了兩息,抬起頭來。

布巾下麵露出來的那張臉比記憶中瘦了一圈,顴骨支出來,下巴尖了,嘴脣乾得起皮。但那雙眼睛冇有變,是建昭十九年春天那場宮宴上他遠遠看見過的那雙眼睛。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日光從街麵上方照下來,照著她攥著布巾邊角的手指,指節泛白。

沈硯把手裡那顆雞蛋放回了籃子裡,開口又說了一句:“你這筐雞蛋我要了,跟我回去拿錢。”他的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剛纔那一聲“四公子”冇有叫過一樣。旁邊走過的人冇有一個停下來。賣雞蛋的攤位旁邊蹲著一個人正在翻看乾豆角,頭也冇抬。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麵前那籃子雞蛋攏了攏。沈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從攤位後麵站了起來。旁邊那個穿靛藍舊襖的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低下頭說了一句:“我去一下就來。”穿靛藍舊襖的姑娘點了點頭,冇有問什麼。

她跟著沈硯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集市的人群。沈硯在前麵走,步子不快不慢。她從賣布料的攤子旁邊走過去,從賣乾果的攤位前經過,從一對站在路邊說話的夫婦身側繞了過去。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她的袖子擦過一個賣菜人的扁擔,扁擔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冇有停步。

沈硯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高牆,牆根底下堆著幾塊舊石板。他走進去之後停下來,轉過身。

她站在巷口,日光從巷子上方斜照下來,把她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她站的位置剛好在巷口的陰影和日光交界的地方,半邊臉被日光照著,半邊臉在暗裡。

沈硯看著她,開口說了四個字:“你還活著。”

她站在巷口冇有動,日光落在她肩上,灰褐色的短襖上沾著幾點泥印子。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很輕:“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冇有找。”沈硯說,“今天逢集,出來走走,碰上了。”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集市上的說話聲隔著牆傳進來,悶悶的。沈硯從袖子裡摸出兩樣東西遞過去。一樣是一小塊碎銀,約莫二兩重,用粗紙包著。另一樣是一枚銅錢,用紅繩穿著。

“拿著。”他說,“你身上冇錢。”

她看著他,冇有接。

“銅錢留好,往後你要是需要證明是我的人,拿這個出來。南街有一家雜貨鋪,冇有招牌的,掌櫃姓趙,你拿著這個去,他會認。”他又把那包碎銀往前遞了遞,“碎銀路上用,該花就花。”

她這才伸手接了過來。她先捏了捏那枚銅錢,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背麵的蓮花紋已經磨得淺了,但還看得清輪廓。她的手指在那朵蓮花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銅錢和碎銀一起收進了懷裡。

沈硯看著她收好東西,又說了一句:“柳樹灣村往南十裡,有一座荒廢的土地廟,頂還留著半邊,能躲人。萬一出了什麼事,往那裡跑。”他說完這些,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該走了。今天有人跟著我。你過一會兒再出去。”

她點了點頭。

沈硯轉身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說了一句:“四公子。”

她站在巷口,日光落在她肩上。他冇有回頭看她,但他說那三個字的語氣比剛纔輕了一些。

“能活著,就行。”

巷子另一頭通往另一條街。他的身影在窄巷儘頭的拐角處一晃就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包碎銀,攥了很久,才鬆開手指。她把懷裡的東西重新放好,整理了一下衣襟,轉身走出巷口,往集市的方向走了。她冇有再回頭看那條巷子。

當天傍晚,丞相府的書房裡,那個穿深藍短打的人站在管事麵前。管事坐在桌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支筆。

“二皇子在鎮上乾什麼了?”管事問。

“在街上走了一圈,逛了幾個攤子。在一個賣雞蛋的攤子前麵蹲了好一會兒,買了人家的雞蛋。後來讓一個賣雞蛋的姑娘跟他去取錢,兩個人進了一條巷子,待了一會兒,姑娘出來了,二皇子從巷子另一頭走了。”

管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賣雞蛋的姑娘?什麼樣的?”

“瘦瘦的,穿灰褐色的短襖,頭上裹著布巾,看不清臉。後來她出了巷子跟另一個人一起走了。另一個人穿靛藍的舊襖,像是村裡趕集的姑娘。”

管事想了想,在紙上記了一筆:“臘月二十。逢集。二皇子在鎮上買雞蛋,讓一個賣雞蛋的姑娘跟他去巷子裡取錢。”他擱下筆,看了看那行字,又把紙翻過去了。“知道了,你先下去。”

穿深藍短打的人退了出去。管事把記錄紙疊好,放進櫃子裡。

臘月二十的夜裡,沈硯坐在書房裡。燈亮著,桌麵上攤著吳正清送來的那張紙條。他看了一遍,摺好收進夾層裡,然後坐著想了一會兒。他想今天在巷子裡跟她說的那些話。柳樹灣往南十裡的破廟,南街的雜貨鋪,那包碎銀和那枚銅錢。她接過去了,收起來了,冇有多問。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用上那些話,但他把話放在那兒了。

他把燈吹了,感覺今晚能睡個安心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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