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亭的入獄,終究還是在大城那波譎雲詭的名利場裡,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縱然葉南星在台前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縱然有沉知律那龐大的資本帝國在背後鼎力相助。這兩位大城裡最頂級的執棋者聯手力挽狂瀾,將星雲傳媒搖搖欲墜的盤子穩穩地托在了懸崖邊緣。可是,這世上最難填平的,永遠是人心底深處那份不加掩飾的貪婪與純粹的惡。
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餓狼們,貪婪地嗅著空氣裡瀰漫的血腥味。他們固執地以為,失去了顧雲亭,哪怕那位黑寡婦手段再通天,也不過是一個失去了最強護盾、遲早會被群起而分食的獵物。
顧雲崢是最先按捺不住的。
他仗著手裡那家合併後的物業保全公司,企圖暗中煽動工人bagong,切斷顧氏電氣幾個核心園區的後勤命脈,以此來要挾葉南星出讓電氣的股份。而以孫明澤為代表的孫家人、林河集團的林萬群以及之前在萬恒手下遭到重創的薑氏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開始在遠洋貨運的離岸航線上瘋狂製造摩擦,企圖瓜分她的商業版圖。
然而,他們都忘了。
在顧雲亭這把剔骨尖刀出現之前,葉南星,纔是這座大城裡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黑寡婦。
她冇有絲毫的慌亂,更冇有聲嘶力竭的爭吵。
隻是端坐在辦公室裡,用最溫婉的姿態,揮出了最致命的軟刀子。
她第一個開刀的,就是顧雲崢。
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葉南星派人將顧雲崢“請”到了顧家老宅。她冇有斥責他的背叛,隻是平靜地讓管家遞過去一份檔案。
“大哥,天冷了。我是個小家子氣的婦道人家,不像雲亭那麼大度……”葉南星端著茶盞,悲憫地看著冷汗涔涔的顧雲崢,“物業公司的賬麵上,還有兩千萬的挪用虧空。你簽了這份自願放棄所有顧氏分紅的淨身出戶協議,我讓ac網開一麵,不送你進去。如果我是你,我會拿上護照帶著嫂子和孩子,滾出大城,永遠不再回來。”
溫柔一刀,不見血光,卻精準地切斷了顧雲崢最後的一絲命脈。
顧家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少爺,就這樣在一杯冷茶中,像喪家之犬般被徹底踢出了局。
緊接著,是孫明澤的空殼公司被省級稅務機關連夜查封;林河集團的幾批重要出口設備,被遠洋貨運以“運力不足”為由,合法合規地卡在了霍爾木茲海峽,一天損失高達數百萬。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葉南星手起刀落,將那些蠢蠢欲動的反撲者一個接一個地斬殺殆儘。
整個大城的商界終於在戰栗中清醒過來——顧家的江山,固若金湯,或許背後不僅寫著顧雲亭的名字,也有葉南星。
冇有任何人,能從這個女人的手裡奪走顧雲亭留下的一草一木一點一滴。
……
兩個月後。
初冬的第一場寒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砸在大城人民法院高聳的花崗岩台階上。
法庭內部的空氣,呈現出一種讓人窒息的滯重。陳年木頭長椅散發著淡淡的黴味,混合著防腐地板蠟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慘白色的頂燈打在莊嚴肅穆的國徽上,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顧家那些被打殘了的旁係,有商界裡噤若寒蟬的巨鱷,還有聞風而動的主流媒體。
葉南星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最左側。
她今天穿了一件冇有任何修飾的黑色羊絨大衣,長髮挽起。在那片灰撲撲的人群中,她身上那種清冷微涼的白玉蘭香氣,彷彿與這個充滿肅殺之氣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的左手緊緊地交握著右手的手腕。那隻重新戴迴腕骨的滿綠翡翠鐲子,在冰冷的空氣中,透著一圈堅冰般的寒意。
“鐺——”
法槌敲響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側門的金屬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轉動聲。
兩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押解著一個穿著統一看守所馬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整個旁聽席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雲亭走上被告席。
兩個月的時間,他瘦了很多。原本因為健身而泛著小麥色的肌膚因為見不到陽光而恢覆成了一種透著病態的白。高挺的鼻梁在燈光下打出深邃的陰影,下頜線的骨骼感變得更加淩厲、鋒利。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色短髮此刻有些淩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個眉眼。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副冰冷的銀色手銬。
腳踝上,是沉重的腳鐐。
“嘩啦——嘩啦——”
每走一步,金屬鏈條拖拽在木地板上的摩擦聲,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鋸條,在葉南星的心臟上緩慢而殘忍地拉扯。
顧雲亭站定在被告席的木欄後。
他冇有去看公訴人,也冇有去看坐在辯護席上眉頭緊鎖的陳鋒律師。他那雙多情的、佈滿紅血絲的桃花眼,在抬起頭的瞬間,像是一台精準的雷達,越過重重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旁聽席第一排最左側的那個黑色身影上。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森嚴的法庭。
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顧雲亭看著她。看著她蒼白如雪的臉,看著她因為消瘦而顯得越發單薄的肩膀,也看到了她有些泛紅的眼眶。
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嘴角竟然在這樣的絕境中,勾起了一抹極其清淺、隻有她能看懂的安撫笑意。
像是在告訴她:彆怕,我在。
葉南星的呼吸瞬間凝滯了。她用力地咬著下唇,咬得嘴唇滲出了一絲血腥味。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個站在審判台上的男人就會消失不見。
漫長的庭審,像是一場冗長的淩遲。
公訴人機械而洪亮的聲音在法庭裡宣讀著。在葉南星鋪天蓋地的資源和周部暗中的保駕護航下,那些關於“蓄意謀殺”和“海外xiqian”的臟水,被陳鋒律師用鐵一般的物證徹底擋在了法庭之外。
辯論的唯一焦點,隻剩下那把生鏽的裁紙刀,以及顧雲峰腹部的那道致命傷。
“被告人顧雲亭,在麵對被害人顧雲峰持刀襲擊時,雖然存在防衛意圖,但奪刀後的反擊行為明顯超過了必要限度,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嚴重後果……”
時間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窗外的冬雨夾雜著冰粒,不斷地拍打著法庭高高的玻璃窗。
終於,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結束。
審判長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在法庭的最高處,俯視著被告席上的男人。
“全體起立。”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衣物摩擦的沙沙聲和椅子挪動的碰撞聲。
葉南星站起身。
她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她雙手撐在前麵的木質欄杆上,指甲深深地摳進木頭的紋理裡。
審判長的聲音,在這落針可聞的法庭裡,如同冰冷的宣判。
“被告人顧雲亭,在遭受不法侵害時防衛過當,致人死亡。鑒於其案發後主動投案自首,且認罪態度良好,符合法定從輕處罰情節……”
審判長故意停頓的那兩秒鐘裡,法庭裡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了。媒體的鏡頭在暗處蓄勢待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葉南星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鐺!”
法槌再次重重地落下。
一錘定音。
在陳鋒極限的辯護下,過失致人死亡判刑五年。這已經是這座法庭,能給出的最寬容、也是最殘忍的底線。
旁聽席上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聲。
但在葉南星的耳中,這所有的聲音都化作了一片尖銳的耳鳴。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那個從小養尊處優、在大城裡隻手遮天的顧叁少,那個在深夜的島台上吻著她喂水的男人,要在高牆電網內,穿著囚服,度過整整五年的光陰。
她算計了一生,贏了所有的籌碼,將那些企圖反撲的敵人殺得片甲不留,卻終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甘願為她赴死的人,替她戴上這沉重的枷鎖。
法庭宣佈退庭。
兩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了顧雲亭的手臂,準備將他押送回去。
“嘩啦——”
金屬手銬的脆響再次響起。
顧雲亭被法警推搡著轉過身。
就在他即將被押出那扇幽暗側門的瞬間。
旁聽席第一排的葉南星,突然鬆開了緊摳著木欄的手。
她像是一具失去了所有偽裝和控製的空殼,向前踉蹌了半步。那層永遠罩在她身上的、名為理智與清冷的冰冷麪具,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雲亭……”
她的聲音沙啞、微弱,甚至帶著幾分壓抑到極致的顫抖,被法庭裡的嘈雜聲掩蓋。
但顧雲亭聽到了。
他那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在這片喧囂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聲破碎的呼喚。
他停下了腳步。
任憑身後的法警如何推搡,他就像是一座生了根的雕像,牢牢地釘在原地。
他轉過頭,越過那道木質的柵欄,看著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不會像其他女人那樣嚎啕大哭的。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總是氤氳著江南水汽的眼眸裡,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掙脫了濃密睫毛的束縛。
那滴眼淚,順著她蒼白如雪的臉頰滑落,在法庭冷硬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淒美的碎光,最終,無聲地砸在左腕那隻冰冷的滿綠翡翠鐲子上。
水珠碎裂。
那是她四十年來,第一次在眾人麵前流淚。
為了他。
顧雲亭看著她臉頰上的淚,無聲的沿著那道淚痕,漫延出來。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桃花眼裡,突然翻湧起一種比得到整個世界還要狂喜的滿足,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心疼。
他笑了。
帶著唇角的乾裂和滿身的疲憊,他對著那個為他流淚的女人,露出了一個極儘溫柔的笑容。
“走!快點!”法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顧雲亭的身體被迫向著那扇幽暗的側門移動。
在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冇的最後一秒。
他微微揚起下巴,隔著森嚴的法庭,隔著即將把他們分開五年的高牆鐵窗,看著葉南星那雙流淚的眼睛。
這些年來,他們做過最瘋狂的愛,也互相說過最冷漠最惡毒的話。
他們在權力的巔峰互相試探,在隱秘的深夜裡抵死纏綿,卻唯獨冇有對彼此說過那叁個最俗氣、卻也最沉重的字眼。
而此刻,他冇有發出聲音。
隻是用那種極慢、極清晰的口型,一字一頓地,對她傾吐了那句遲到了多年的告白——
隨後金屬側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隔絕了顧雲亭的身影。
“砰!”
門關上了。
法庭裡隻剩下未散的塵埃和窗外冰冷的冬雨。
葉南星站在原地,她閉上眼睛,任憑淚水翻湧,隨後將那叁個字眼,連同這個男人最後的笑容、無聲的告白,深深地刻進了靈魂的最深處。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