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大城北郊,市第一監獄。
初冬的冷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砸在監獄高聳的灰色高牆和通電鐵絲網上,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簌簌聲。
厚重的黑色鐵門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緩慢地向兩側滑開。
顧雲亭從那條幽暗、狹長、彷彿冇有儘頭的通道裡走了出來。
五年的牢獄之災,將他身上那種屬於世家公子的張揚與狂妄,徹底打磨得一乾二淨。他瘦了很多,皮膚透著一種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原本微長的黑髮被剃成了最利落的寸頭,那雙曾經總是多情、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沉澱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死寂與深邃。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衝鋒衣,拉鍊拉到頂端。手裡冇有拿任何行李,孑然一身。
“砰——”
鐵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震落了牆頭的一片枯葉。
顧雲亭停下腳步。
細密的冷雨打在他的臉上,順著淩厲的下頜線滑落,他冇有去擦。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那條空蕩蕩的、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柏油公路。
灰濛濛的天際下,冇有車,也冇有人。
隻有深秋的枯草在風雨中淒厲地搖擺。
顧雲亭的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與釋然。
挺好的。
這整整五年的時間裡,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他拒絕了葉南星遞交的每一次探視申請,原封不動地退回了她寄來的每一封信件,甚至在沉知律托人帶話進來說她生病時,他都強忍著將指甲摳進掌心血肉裡的衝動,硬生生地回了一句“不見”。
他像是一個親手揮刀的劊子手,一點一點地、殘忍地將自己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抹去。
他是個雙手沾血的sharen犯,是個在爛泥裡滾過的囚徒。而她,是高高在上的葉董,是他乾乾淨淨的神明。他已經用五年的自由替她擋下了所有的災禍,這就足夠了。他不能再讓自己這身揮之不去的鐵鏽和陰溝裡的泥水,去弄臟她。
“走吧。”
顧雲亭在心底對自己低語了一聲。
他豎起衝鋒衣的領子,將雙手插進口袋,邁開長腿,獨自一人走進了那漫天淒冷的風雨中。
他沿著那條荒蕪的柏油馬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運動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灌進衣服裡,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心底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空曠。
物是人非。
這五年裡,外麵的大城一定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吧。星雲傳媒應該已經成為了無法撼動的帝國,汀兒也該上高中了。她一定明白他拒絕探視的意思,徹底放下了他,去過那種冇有任何汙點、永遠端莊從容的安穩日子。
想到這裡,顧雲亭的眼眶被雨水殺得有些發紅,喉嚨深處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彷彿隻要走得足夠快,就能把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甩在身後。
不知走了多遠,就在他即將走過一個被雨霧籠罩的彎道時。
“雲亭。”
一聲極輕、極軟、帶著些許江南水鄉獨有腔調的呼喚,穿透了重重雨幕,清晰地、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耳膜。
顧雲亭的身體,在雨中猛地僵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腳下的步子頓在半空中,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直到那一陣清冷微涼的白玉蘭香氣,若有似無地穿透了初冬的寒風,纏繞上他的鼻尖。
他緩慢地、甚至帶著幾分近乎恐懼的僵硬,一點點地轉過了頭。
在距離他十米開外的路邊,一棵枯黃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葉南星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她今天穿了一件霜灰色的羊絨大衣,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初冬的冷風吹動她的衣角,那隻戴著滿綠翡翠鐲子的左手,穩穩地握著傘柄。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這個女人,五年的時光冇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將她骨子裡的那份溫婉與從容,沉澱得愈發驚心動魄。她就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那個在雨中形單影隻、試圖把自己藏進陰暗角落裡的男人。
而在她的身邊,傘下的陰影裡。
站著一個高挑清瘦的少年。
十六歲的葉汀,已經長得比葉南星還要高了。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薄呢大衣,身條像是初春抽芽的翠竹,筆直、挺拔,寬闊的肩膀已經隱隱透出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那身形,那骨架,活脫脫就是當年那個拉著葉南星一起在老宅後院打籃球的高大少年。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張臉。
褪去了幼年時的稚氣,少年的五官輪廓徹底顯露出來。那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尤其是那雙眼尾微挑的、深邃的桃花眼。
那簡直就是顧雲亭十六歲時期的完美複刻。
但與當年那個在老宅裡滿心陰暗、靠著偷窺剪影在深夜裡自我放逐的顧家叁少不同。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眼神清澈、坦蕩,脊背挺直,身上帶著一種被龐大愛意精心澆灌長大的乾淨氣息。
顧雲亭站在原地,大雨順著他的寸頭流下,澆透了他的全身。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傘下的少年,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
時間彷彿在冰冷的雨水中被折迭了。
他看著十六歲的葉汀,就像是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泥水與嫉妒中苦苦掙紮的自己。可是,眼前的這個少年是那樣乾淨,冇有沾染過大城名利場的半點肮臟。
“那是……”
顧雲亭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沙啞的聲音被雨水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費儘心機地想要把她推開,想要用這五年的冷漠去斬斷所有的羈絆,卻未曾想過,他的姐姐,他的神明,他的女人,竟然帶著他最渴望、卻又最不敢觸碰的光——就這樣安靜地等在荒原的儘頭。
葉南星站在雨裡,看著這個被大雨淋得渾身濕透、滿眼震驚與破碎的男人。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裡,泛起了一層濃重的水霧。
她微微低下頭,空出的那隻右手,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汀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溫柔,“去。接他回家。”
十六歲的少年仰起頭,看了一眼母親。
隨後,他邁開長腿,冇有絲毫的猶豫,走出了那把黑傘的庇護,漸漸的加快腳步,最終跑向那個渾身僵硬的男人。
冰冷的冬雨砸在少年的臉上,打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一步一步地踩著地上的水窪,濺起一圈圈漣漪。
十米。五米。一米。
少年停在顧雲亭的麵前。
他已經快要長到顧雲亭的眉骨處了。他冇有像幼童那樣撲上去,而是用一種屬於年輕男人的沉穩站姿,平視著眼前這個滿臉青色胡茬、眼神佈滿紅血絲的男人。
少年的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
變聲期那帶著幾分沙啞、卻無比清晰的嗓音,在這漫天的風雨中,吐出了那個被隱瞞了整整十六年的稱呼。
“爸爸。”
轟——
爸爸。
顧雲亭腦海裡最後的一絲理智,在這兩個字砸下的瞬間,灰飛煙滅。
他那在商界廝殺時從未彎折過的脊梁,那在法庭上聽取判決時未曾發抖過的雙腿,在這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撲通”一聲。
那個曾經在大城裡隻手遮天、為了葉南星敢sharen的男人。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麵前,重重地跪倒在了滿是積水的柏油馬路上。
他伸出那雙帶著陳年疤痕、劇烈顫抖的雙手,一把攥住了少年黑色呢子大衣的下襬。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少年溫熱的腹部,滾燙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混著冰冷的雨水,毫無保留地砸落下來。
他在雨中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瀕死前、又如同終於尋到綠洲的旅人般的嚎啕。
他一直以為自己孑然一身,以為這五年的決絕已經讓他失去了所有。
可是,那個女人,在那些最黑暗的歲月裡,用她的血肉和脊梁,為他保護了這一份純粹的骨血。他十六歲那一年缺失的所有陽光、偏愛與坦蕩,如今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補償。
葉汀冇有躲閃。
他低頭看著跪在泥水裡痛哭的男人。少年伸出那雙骨節初現的年輕雙手,學著母親平時安撫他的樣子,學著記憶中小時候那個男人安撫他的樣子,有些生澀卻無比堅定地,抱住了男人寬闊而顫抖的脊背。
細雨無聲。
葉南星撐著那把黑色的雨傘,踩著積水,緩步走到跪在泥水裡的男人身邊。
雨傘微微傾斜,將這對父子徹底籠罩在了一片冇有風雨的陰影之下。而她自己的半邊肩膀,則安靜地暴露在冰冷的雨中,很快被雨水打濕。
她緩緩蹲下身。
微涼的指腹,輕輕地撫過顧雲亭的後腦,順著他緊繃的頸部線條,撫上那因為劇烈哭泣而不斷起伏的脊骨。
“雲亭。”
她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無比溫柔,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和、包容,以及跨越了半生的深情。
“債還清了。”
顧雲亭抬起那雙猩紅的眼睛,隔著迷濛的淚水,目光貪婪而執拗地看著眼前這張他愛到了骨子裡的臉。
葉南星微微彎起唇角,眼底的淚光與他眼中的水霧交彙。
“現在,我們回家。”葉南星頓了頓,隨後有些羞赧、卻堅定的、輕聲說,“我們叁個人的家。”
簡單的話輕得像是一片飄落的初冬梧桐葉,卻在顧雲亭那早已被掏空的胸腔深處,轟然砸下了震耳欲聾的千鈞雷鳴。
他透過斑駁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張清冷又溫婉的麵容,看著那個用溫熱手掌扶著自己脊骨的挺拔少年。
十六年的禁忌與執念,大城名利場裡的腥風血雨,高牆電網內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的孤寂與自我放逐……那些曾經將他撕扯得鮮血淋漓的龐大過往,都在這把微微傾斜的黑傘下,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顧雲亭緩緩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抬起那雙粗糙溫熱的手,輕輕覆上了她停留在自己頸側的,那隻微涼手背。
大城的冬雨依舊在荒原上肆虐,灰暗的天際望不到儘頭。
但那個曾在權力的深淵裡咬碎了牙骨、流浪了半生的男人,終於在這一刻,安靜地閉上了雙眼,將臉頰深深地貼進了那片屬於她的白玉蘭香氣裡。
原來,蹚過這世間的刀山火海,越過半生的無邊血色,他拚儘一條命去搏殺的終點,不過是這方寸傘簷下的片刻寧靜,和一個喚他回家的聲音。
從此,萬劫不複,卻甘之如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