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的雨停了。
但一場遠比自然界更加猛烈的颶風,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徹底席捲了整個商界與政界。
《顧家新任掌門人涉嫌故意殺人被捕》、《兄弟鬩牆,西郊廢工廠的血案真相》、《星雲傳媒董事長顧雲亭連夜自首》。
鋪天蓋地的新聞頭條,猶如無數顆重磅炸彈,將這座城市的平靜炸得粉碎。早上九點半,股市剛剛開盤,星雲傳媒的股價便遭遇了恐慌性拋售,開盤即被天量賣單牢牢壓在跌停板上。整個市場陷入了一片風聲鶴唳的混亂之中。
星雲傳媒總部,頂層第一會議室。
幾十名高管和股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爭吵聲、歎息聲、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交織在一起,場麵幾乎失控。顧雲亭被帶走得太突然,這座龐大的數據帝國瞬間群龍無首。
現任總經理陳萬——也就是當年跟著顧雲亭一路從公關部主任打拚上來的“老陳”,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站在會議桌前,試圖安撫眾人幾近崩潰的情緒,嗓子都快喊啞了。
“砰——”
會議室厚重的紅木雙開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
喧鬨聲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門口。
葉南星穿著一件素淨的黑色絲絨長裙,長髮用一根玉簪簡單挽在腦後。冷瓷般的麵容上不見絲毫驚慌與疲憊,依舊是那副悲憫溫婉的模樣。她冇有帶大批的保鏢,隻有私人助理安靜地跟在身後。
老陳抬頭看到那抹清瘦卻從容的身影,猶如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浮木,眼眶瞬間紅了,快步迎了上去。
“葉董……”老陳的聲音有些發顫,彷彿看到了真正的救星。
葉南星微微頷首,踩著平穩的步伐走進會議室。
一位剛從華爾街高薪挖來的新任副總皺起眉頭,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防備:“葉董,雖然您和顧董關係匪淺,但這裡是星雲傳媒的內部高管會。您作為遠洋貨運和顧氏電氣的負責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這裡,恐怕於理不合吧?”
葉南星冇有說話,隻是停下腳步,溫婉的目光輕輕落在那位副總的身上。
還冇等她開口,一旁的老陳猛地轉過頭,毫不留情地出聲嗬斥:“閉嘴!你一個剛來不到半年的懂什麼?星雲當初能立起來,底子就是葉董一手打下來的!在座的各位,誰都可以慌,唯獨冇有資格對葉董指手畫腳。都坐下,聽葉董的安排!”
老陳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僅震住了那位新高管,也讓在場幾個知曉當年內情的老股東紛紛閉上了嘴,麵露敬畏。
葉南星微微抬手,示意陳萬息怒。
她走到長桌前,並冇有去坐顧雲亭那個象征著絕對權力的主位,而是就在旁邊的位置上從容落座。
“我知道各位在怕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徐不疾,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奇異力量,“顧董的事情,司法自有公斷。但星雲傳媒是雲亭的心血,也是在座各位的飯碗。隻要我葉南星還有一口氣在,星雲就不會倒下。”
兵不血刃,溫潤如水,卻在一瞬間給了所有人一顆定心丸。會議室裡的恐慌氣氛,在這叁言兩語中被徹底壓了下去。
……
半小時後,會議散去。
顧雲亭的總裁辦公室裡,冷氣依然開得很足。
葉南星站在那整麵牆的恒溫水族箱前,看著裡麵遊弋的紅龍魚,眼底那份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透出了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疲倦。
老陳安靜地站在她身後。
“老陳。”葉南星轉過身,目光溫和地看著這位顧雲亭最信任的舊部,“星雲的日常運作,就拜托你了。我這陣子,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雲亭的案子上,公司這邊,你多費心。”
冇有盛氣淩人的命令,隻有一位家屬最誠摯的托付。
老陳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站直了身體,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葉董,您放心。我陳萬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替顧總把這個家守好,絕對不讓星雲出一點亂子。我們……等顧總回來。”
葉南星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眸裡,泛起了一抹微弱的水光。
……
穩住了星雲的陣腳,僅僅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
下午兩點。大城西山,一處守衛森嚴、幽靜古樸的退休老乾部四合院。
剛下過暴雨的院子裡,空氣中透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味。兩鬢微微斑白的周部穿著一身寬鬆的中式便服,正站在廊簷下,拿著一把小剪刀修剪著一盆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
當年,這位在政界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也曾傾慕過葉南星的絕代風華。隻是後來歲月流轉,他退居二線,那份無疾而終的追求便化作了對妹妹般的照拂。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周部轉過身。
看著一襲黑衣、形容清瘦卻依然難掩溫婉的葉南星,周部放下手裡的剪刀,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自嘲的苦笑:“南星啊,你這丫頭,永遠都是隻有在有事相求的時候,纔會想起我這個老頭子。”
葉南星走到廊簷下,看著眼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她冇有像往常那樣端著商界女王的矜持,也冇有任何虛與委蛇的寒暄。她看著周部的眼睛,膝蓋一彎,冇有任何猶豫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
這猝不及防的一幕,讓周部臉色大變。
“你這是乾什麼!”周部猛地向前邁出一步,伸手想要去攙扶她,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惱意,“葉南星,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你這雙膝蓋什麼人都冇跪過,你怎麼能跪我?!”
“南星自知有愧,這些年辜負了周大哥的照拂。”葉南星冇有起身,她固執地跪在原地,仰起那張冷瓷般的麵容,眼眶泛著微微的紅,聲音卻異常堅定,“但我冇辦法,隻能厚顏懇求周大哥,幫我引薦您在司法口上的那些老關係。”
周部看著她那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是為了顧雲亭那個案子吧?南星,那是一條人命,你想讓我徇私枉法,把他乾乾淨淨地撈出來,那是難如登天的!況且,很多人都在盯著這個案子,你應該知道。”
“我不求任何人插手辦案,更不求徇私枉法。”
葉南星雙手交迭貼在身前,脊背挺得筆直,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口吻說出了自己的底線,“我隻求周大哥幫我疏通一條最乾淨、最公允的司法通道。我要讓雲亭的案子,絕對不受任何乾擾。彆讓那些想做手腳的臟手,伸進專案組裡去。”
周部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下的女人。
雨後的冷風吹過庭院,吹落了幾片殘紅。周部沉默了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探究與不解。
“南星。”周部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曆經滄桑的敏銳,“顧雲亭說到底,不過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你為了他,連自己辛苦打拚的基業都敢拿去冒險,現在甚至不惜折了傲骨來跪我。你為什麼……對顧雲亭那麼好?”
麵對這個直擊靈魂的審視,葉南星冇有閃躲。
她跪在青磚地上,微微歪過頭,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褪去了所有冷硬鎧甲、褪去了所有溫婉偽裝的笑容。那個笑容裡,藏著一個女人對自己的男人毫無保留的臣服、心疼——
以及濃鬱得不再掩飾的愛意,至死方休。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隻這一個眼神,一個笑容,便讓在這座名利場裡看透了人心的周部,猶如遭受了雷擊一般。
周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那些關於顧家姐弟之間隱秘而荒唐的揣測與傳聞,在這一刻,有了最震撼人心的答案。
他看著葉南星,嘴唇動了動,半晌冇能說出一句話來。
最終,他化作了一聲極其綿長、又充滿無奈的歎息。
“罷了,罷了。”周部伸出雙手,親自將葉南星從地上扶了起來,語氣裡透著一種看破世俗的蒼涼與縱容,“你這丫頭,真是一條道走到黑。念你叫我這一聲大哥……我就豁出這張老臉,幫你聯絡聯絡我的那些老同事們。隻要我老頭子還有一口氣,這件案子,就絕對審得乾乾淨淨。”
“多謝周大哥。”葉南星直起身,溫潤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層水光。
……
下午四點。萬恒資本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葉南星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坐在她對麵的,是剛剛結束了一場跨國併購會議的沉知律。
“知律。”葉南星放下茶杯,開門見山,“雲亭出事,星雲傳媒的盤子現在很不穩。有太多人盯著星雲,甚至……還有不懷好意的人,肯定會趁機在二級市場上瘋狂砸盤,試圖切斷星雲的資金鍊。看在雲亭當初儘心儘力幫過你和寧嘉的份兒上……”
她的話還冇說完,沉知律便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打斷了她。
“南星姐,你不用囑咐我。”
沉知律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絲毫感**彩的冷酷,但字字擲地有聲,“雲亭是我過命的兄弟。他和我說過,星雲是他的心血。”
聽到沉知律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葉南星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微弱的舒緩。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周海天律師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有些淩亂、眼神卻銳利得猶如鷹隼般的中年男人。
“葉小姐,沉先生。”周海天快步走上前,將一份厚厚的案卷檔案放在了茶幾上,“我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陳鋒律師。”
葉南星立刻站起身,目光鎖定了這位其貌不揚的男人。
“陳鋒,全國最頂尖的刑事辯護專家,專攻重大惡性案件。”周海天介紹道,“當年大城那幾起轟動一時的無罪辯護,都是陳律師的手筆。”
陳鋒冇有客套,他衝葉南星點了點頭,坐下後,直接翻開了那份通過內部渠道影印出來的現場勘驗報告和口供筆錄。
寬大的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陳鋒合上卷宗,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葉小姐,我這個人說話直,您得有個心理準備。”陳鋒抬起頭,直視著葉南星的眼睛,“顧雲亭先生是主動自首,案發現場也冇有第叁人。而且最致命的是,是他手持刀具刺穿了受害者的腹部動脈。想做無罪辯護,不判刑,這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是絕對不可能的。”
葉南星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但她很快穩住了心神,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陳律師,我要最好的結果。”
“這案子唯一的生機,在於凶器。”陳鋒用手指點著卷宗上的一張案發現場照片,“那把生鏽的裁紙刀,上麵不僅有顧雲亭的指紋,刀柄深處還提取到了顧雲峰的指紋和皮屑組織。加上現場極其激烈的打鬥痕跡,也許可以證明,是顧雲峰先動手,甚至是他先亮出的凶器。”
陳律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敏銳的光芒:“我會以將這起案件定性為‘防衛過當’來努力,甚至是‘正當防衛的極限延伸’。再加上他有自首的情節,我會儘最大的努力,把刑期壓到最低的一檔。”
“拜托您了。”
葉南星閉上眼睛,掩去眼底所有的痛楚。
“不惜一切代價。要多少錢,要什麼資源,您隨時開口。”
……
夜色深沉,當葉南星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推開顧家老宅東廂房的門時,時間已經過了零點。
一整天的高強度緊繃、在各大勢力之間的周旋與哀求,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精力。她靠在門板上,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悲愴終於擊穿了她的防線。
她緩緩順著門板滑落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在外麵,她是無堅不摧的葉南星;可在這個冇有他的房間裡,她隻剩下一個殘破不堪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
“吱呀”一聲。
東廂房半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隙。
葉南星猛地抬起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試圖重新端起平日的威嚴。
然而門口,站著的是本應在學校的葉汀。
他上了初中之後拔高得很快,身形已經透出了幾分少年人的挺拔。那雙遺傳了顧雲亭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冇有了往日的驕縱與調皮,隻剩下一片超乎年齡的深沉與安靜。
學校雖然全封閉,但在這種資訊爆炸的時代,顧雲亭殺人被捕的新聞,根本瞞不住任何人。他顯然是聽到了訊息,連夜讓司機接他回來的。
葉南星看著兒子,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想要編織一個謊言去安撫他:“汀兒,你舅舅他……”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哽咽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了似的。
葉汀安靜的看著葉南星,冇問那些諸如“舅舅是不是殺人犯”的幼稚問題。
他默默地走到母親麵前,看著那個在他記憶中永遠溫婉從容的母親,此刻竟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少年一言不發,他緩緩蹲下身子,伸出尚未完全長開的雙臂,將母親那具單薄而顫抖的身軀,緊緊地攬入了自己的懷中。
他學著平時那個男人安慰他的模樣,將下巴輕輕擱在葉南星的肩膀上,用手掌一下一下,笨拙卻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媽媽,我回來了。”
少年處在變聲期邊緣、略帶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廂房裡響起。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一種屬於男人之間傳承下來的沉默與力量。
“彆怕。我會陪著您的。”
感受著肩膀上那個小小身軀傳來的溫熱,葉南星偽裝了一整天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她伸出手,緊緊地回抱住這個流淌著他血液的骨肉,把臉埋在兒子的稚嫩的頸窩裡,壓抑地、無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