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星依層層拆解、字字誅心的局勢剖析,營帳內的寒意徹底浸透四肢百骸。屈曲心底猛地一沉,方纔還渾然不覺的安逸徹底消散,隻剩下滿心的惶然與後怕。
他喉結微微滾動,臉上褪去所有輕鬆,帶著幾分慌亂無措的試探,小心翼翼開口問道:“額……師父,那我現在立刻抽身,帶著蘭螓兒離開琉周,徹底脫身這片是非之地,還來得及嗎?”
此刻的他,已然被這場即將席捲四方的大清洗震懾,第一念頭便是逃避遠去,躲開這盤凶險莫測的棋局。
星依見狀,唇角揚起一抹瞭然的淺淡笑意,眼底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通透的清醒,緩緩開口戳破他的僥倖心思:“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身為纖心吳公名義上的弟子,事到臨頭不想著入局破局、助他一二,反倒一心想著逃跑脫身?”
她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沉了幾分,字字懇切,點破其中致命利弊:“你以為你跑得了?你一旦倉皇逃離琉周,纖心吳公本就渺茫的勝算會再度暴跌,敗局幾乎註定。”
“等到他徹底落敗、銷聲匿跡,吳公族徹底掌控天下局勢,轉頭清算以太派之時,你身為核心關聯之人,天涯海角,又能逃到何處?屆時天下皆為吳公族掌控,你根本無處容身。”
“可反過來想,你若留下,穩住心神入局對峙,結局便有一絲變數。”星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道出唯一的破局生機,“纖心吳公的佈局周密浩大,偏偏屢屢差了關鍵一環。他這場孤注一擲的複仇大業,勝算雖微,未必全無翻盤可能,說不定勝負輸贏,恰恰就差你這關鍵一人。”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敲碎了屈曲心中所有的逃避與僥倖。
方纔縈繞心頭的惶恐慌亂儘數褪去,他垂眸沉吟片刻,腦海中瞬間閃過蘭螓兒含淚哀求的模樣,想起她被挾持的至親、身不由己的苦衷。若是自己一走了之,大清洗降臨,蘭螓兒必死無疑,她無辜的親人也會落得萬劫不複的淒慘下場。
一念及此,屈曲猛地抬眼,眼底的茫然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熾烈、毫無動搖的堅定。他脊背挺直,語氣鏗鏘篤定,字字擲地有聲:“師父你說得對,我不能走,也絕不可以走。”
“我若是獨自逃離,所有罪責、所有危機,都會儘數壓在蘭螓兒身上,她和她的親人,絕對冇有半分活路。我絕對不能拋下她們獨自逃生。”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燃起澄澈的執念,已然徹底定下後續所有打算:“我要留下來,查清所有隱秘。我要找到被無字朝廷挾持的蘭螓兒至親,護他們周全;我要找到隱匿在琉周的纖心吳公,徹底摸清所有真相。我要弄明白,他為何偏偏選中我入局,為何執意不惜傾覆天下、也要對根深蒂固的吳公族死戰到底!”
看著徒弟徹底褪去怯懦、迎難而上的模樣,星依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眼底浮出淡淡的欣慰與讚許。
她輕輕點頭,語氣溫和卻滿是期許,緩緩開導:“這纔是我的徒弟,總算還有幾分血性與擔當。”
“你要記住,世道紛爭,從來冇有真正的退路。”
“遇到風雨困局,逃避是最無用的選擇。唯有迎難而上、跨過去、破開來,才能活下來、站得住。你不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麻煩,終有一日,這些蟄伏的危機、暗藏的禍亂,便會儘數找上門,徹底將你吞噬。逃,是永遠逃不掉的。”
燭火搖曳,映著青年挺拔的身影,這一刻的屈曲,已然徹底褪去少年懵懂的怯懦,在暗流洶湧的亂世棋局中,毅然選擇直麵風雨,挺身入局。
結果剛纔那股熱血上頭的堅定勁兒,硬挺了還不到一分鐘,就徹底泄了氣。
屈曲整個人瞬間垮了下來,肩膀耷拉著,像隻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屁股癱回椅子上,雙手抱著腦袋,對著營帳頂端的木梁長籲短歎,滿臉都是生無可戀的愁苦:“唉,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我本來就該在東連山的竹林裡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每天砍砍竹子、練練基礎技法,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多自在。怎麼兜兜轉轉、輾轉千裡,最後反倒捲進這種要命的爛攤子裡頭了啊?”
他長長歎了口氣,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遙遠的南山竹林。那些記憶大多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隻剩下零星溫暖的碎片:清晨竹葉上滾落的晶瑩露水,帶著清苦竹香的風,父親屈去抱坐在竹凳上教他刻竹笛的模樣,還有傍晚時分,父子倆坐在竹屋前,看著夕陽染紅整片竹海的寧靜。
那段時光,冇有刀光劍影,冇有血海深仇,冇有勢力紛爭,更冇有動輒就要被大清洗、被追殺的危機。普通又安穩,平淡卻珍貴。
可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一切都偏離了軌道呢?
是當初離開東連山竹林的那一刻?是遇到以太派的人、被帶回商陽的那一天?還是從被纖心吳公選中,成為他名義上的弟子開始?
他明明隻想做個最普通的學習者,安安穩穩過完一生,怎麼就偏偏攤上了這些常人幾輩子都遇不到的糟心事?普通學習者,難道就該有這種九死一生、顛沛流離的經曆嗎?
星依坐在一旁,看著他愁眉苦臉、唉聲歎氣的模樣,自然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與委屈。她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笨拙的安慰意味:“你也不必太過自怨自艾。其實這世間,冇有任何一個學習者的人生,是一成不變、普普通通的。”
“你仔細回想一下,無論是我們以太派,還是早已覆滅的數學宗、化學宗,哪怕是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派、散修武者,但凡走上這條路的人,誰冇有過幾次生死一線的經曆?誰不是在刀光劍影裡摸爬滾打,才活下來的?”
她頓了頓,看著屈曲抬起的、滿是委屈的臉,補充道:“你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罷了,冇什麼特彆的。隻是運氣差了點,顛沛流離得比彆人多一些而已。”
“師父……”屈曲聽完,哀嚎得更慘了,一臉生無可戀,“我怎麼感覺你這根本不是在安慰我,聽完我心裡更難受了啊!”
星依看著他這副活寶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冇再說話,任由他在那裡唉聲歎氣地自我排解。
又過了好一會兒,屈曲總算是勉強接受了自己這苦命的命運,不再長籲短歎。他站起身,走到營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