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心猛地一沉。
那孩子的喊聲剛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就朝著牛棚這邊來了。林逸掙紮著往後縮了縮,右手按住胸口的傷,指尖能感受到溫熱的血液還在滲出來。
“你個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覺,喊什麼喊!”
婦人的聲音帶著怒氣,腳步聲在牛棚門口停住了。林逸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到了極限。他藏在草堆最深處,隻要那婦人推門進來,就一定能看見地上那灘血跡。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
那哨音刺破夜空,連著三聲,長短交替,是江湖人慣用的聯絡信號。婦人聽到這聲音,罵罵咧咧地朝屋裡走去:“又鬨騰什麼,這破地方還冇清靜日子過了。”
孩子的腳步聲也跟著遠去了。
林逸卻鬆了口氣——不對。
那哨音不是普通的江湖信號,那是“血手堂”專用的暗號,是三檔警戒哨。趙無忌的人竟然還在搜城,而且已經搜尋到了這城郊的貧民窟。
他必須馬上離開。
林逸強撐著從草堆裡爬出來,每動一下胸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用左臂撐著地麵,右腿已經麻木得幾乎冇了知覺,整個人靠著意誌力才勉強直立起來。
牛棚的門是木栓拴著的,他推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如墨,街巷裡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中晃動。
就是現在。
林逸貼著牆根往外摸,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地上的碎石還是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屏著氣,朝著城南的野林方向走——出了城,順著山林往西走三十裡,就有一處他早年藏匿物資的山洞。
隻要能撐到那裡。
剛拐過巷口,黑暗裡突然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
“林兄弟,這麼快就想走?”
林逸瞳孔驟縮。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一個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雙手抱胸,嘴角掛著戲謔的笑。月光照在他臉上——是趙無忌身邊的那位副堂主,周鐵。
周鐵身後,六道黑影同時現身,將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林逸站住腳步,目光掃過這些人——都是血手堂的精銳,每個人腰間都掛著“血手令”,那是他創立血手堂時的信物,如今卻成了追殺他的令牌。
“大哥為了殺我,還真捨得下血本。”林逸的聲音沙啞,嘴角卻扯出一個笑來,“連六煞都派出來了。”
周鐵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林兄弟,不是趙大哥要殺你,是你不該活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你手裡的東西,交出來,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林逸心裡一凜。
他們為的不是血手令,而是《天罡秘籍》。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林逸麵無表情。
周鐵不再廢話,右手一揮。六煞同時動了,刀光閃成一片,直撲林逸麵門。林逸側身躲過一記橫劈,右拳砸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骨裂聲清脆響起,那人的刀脫手而飛。
但他躲不過第二刀。
一柄短刀從他肋下刺入,林逸悶哼一聲,身體向後踉蹌。血順著刀口湧了出來,很快浸透了衣袍。他咬著牙,抬腳踹翻麵前那人,卻發現自己已經站不穩了——失血太多,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拿下!”周鐵冷聲道。
四道身影同時撲上來,鎖喉、擒臂、彆腿,將林逸壓在地上動彈不得。林逸掙紮了兩下,力氣就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快速流失。
周鐵走到他麵前,俯下身子,笑了一聲:“林兄弟,你說你隱退就隱退吧,偏還要留著那本破秘籍。趙大哥說得冇錯,你就是個禍害,不除掉你,血手堂遲早毀在你手上。”
林逸偏過頭,吐出一口血沫,目光卻依舊平靜:“趙無忌想要秘籍?”
“不是想要。”周鐵站起身,“是遲早會得到。”他朝邊上使了個眼色,“帶走,送林兄弟上路。”
六煞架起林逸,沿著巷子往南走。林逸意識漸漸模糊,但他強行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不能昏過去,昏過去就真的冇命了。
不知走了多久,嘈雜的聲音漸漸散去,四周隻剩下風聲和蟲鳴。林逸抬頭一看,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南城外的斷崖上,崖下是一條渾濁的激流,水聲轟鳴。
周鐵站在崖邊,朝下看了一眼,回頭對林逸笑了笑:“林兄弟,你縱橫江湖十年,殺過的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這樣死吧?”
林逸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崖下的激流。
墜落——他曾經用過這一招。
“趙大哥讓我給你帶句話。”周鐵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臉,“他說謝謝你的血手令,他會替你好好用的。還有,你那妹妹,他很喜歡。”
林逸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說什麼?”
周鐵嗤笑一聲:“林婉兒主動找上趙大哥的,你不知道吧?是她告訴趙大哥,你們林家還有一本《天罡秘籍》,就在你手上。林兄弟,你親妹妹都背叛你了,你還掙紮什麼呢?”
林逸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林婉兒?主動找趙無忌?
不,不可能。
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喊“哥,等等我”的妹妹,那個會用他給的錢買糖葫蘆吃得滿臉都是的妹妹,怎麼可能背叛他?
可週鐵冇必要騙他——對於一個將死之人,騙他有什麼意義?
林逸閉上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腦海中的畫麵定格在鴻門宴那天,他轉身要走的瞬間,窗戶的帷幔被人掀開一角,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那衣裙的顏色。
淺青色,邊角繡著細碎的花紋。
他記得妹妹最愛穿那件衣服。他還問過她為什麼總穿那件,她說那是娘留下的唯一遺物。
真的是她。
“動手。”周鐵冷聲道。
六煞架著林逸走到崖邊。林逸睜開眼,看著腳下萬丈深的峽穀,湍急的流水在月光下泛著白沫,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
“林兄弟,下輩子,彆再做殺手了。”周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收回了手。
四隻手同時鬆開,林逸的身體失去支撐,向著深淵直直墜下。
風聲灌進耳朵,寒意刺透骨髓。林逸睜著眼看著斷崖離自己越來越遠,看著周鐵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那輪圓月被雲層遮住,天地間陷入一片黑暗。
不,不能死。
我不能死。
林逸咬緊牙關,強行調動丹田內僅存的內力,用最快的手法連點數處大穴——封住心脈,鎖住氣門,將殘存的生機全部鎖在胸腹之間。
這是一個古老的手法,能在極限狀態下閉住一口氣,讓身體陷入假死狀態,保命三十息。
三十息,足夠他掉進水裡。
激流越來越近,水聲如雷。
林逸閉上眼。
這一課,他記住了。
趙無忌,你要血手令,我給你。你要《天罡秘籍》,你也去拿。
但你要我林逸死——
那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冰冷的水將他吞冇,激流卷著他的身體,向著黑暗深處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