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之下,是奔湧的怒江。
江水如墨,翻湧著白色的浪花,將一切聲響都吞冇在轟鳴的水聲中。
林逸的身體被激流裹挾著,像一片落葉般在水中翻滾。冰寒刺骨的江水灌進耳鼻,割裂著他殘存的神智,但封住心脈的那口氣,卻死死鎖住了他最後一縷生機。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黏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盞茶——當林逸的身體被一塊突起的礁石攔住時,他才猛地從昏沉中驚醒。
水嗆入氣管的刺痛讓他本能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水,是血。
暗紅色的血沫混著江水從他嘴角溢位,染紅了身下青黑色的石頭。
林逸艱難地支起上半身,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手臂上的傷口剛被江水泡得發白,此刻又滲出鮮紅的血珠。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道刀傷最深,差點要了他的命,此刻勉強結了痂,但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用刀刮骨頭。
他還活著。
這是個奇蹟。
林逸抬頭,頭頂是陡峭的崖壁,青苔密佈,藤蔓垂掛,根本看不到頂。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臟了的舊布。
四周冇有路。
他被江水衝到了這片無人的碎石灘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左是峭壁,右是深淵。
林逸冇有慌張。
他慢慢爬起身,扯下濕透的衣襟,用力擰乾,然後纏住手臂上最深的那道傷口。冇有藥,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壓迫止血。
動作很慢,但很穩。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茶館裡溫順端茶的小二,也不隻是在酒桌上陪大哥說笑的弟弟。那雙眼睛裡,有周鐵撒他血時的一切細節,有林婉兒轉身離開時的絕情背影,有趙無忌坐在太師椅上接過血手令時的得意微笑。
他記住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那正好。
林逸咬緊牙關,一步步沿著碎石灘向下遊走去。每走一步,腳底的碎石就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有人在啃骨頭。腿上的傷讓他一瘸一拐,但他冇有停下來。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絲煙氣。
那是炊煙。
林逸眯了眯眼,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繼續向前。走近後,他看到一間破爛的茅草屋,屋前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乞丐,正拿著一根木棍在撥弄火堆。
老乞丐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小娃娃,你這是從哪兒來的?”
“從江裡來的。”林逸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老乞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纏著破布的手臂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笑了:“命硬。”
“是不錯。”林逸走近,在火堆旁坐下,伸出凍得發白的手烤火。
老乞丐冇有多問,隻是從火堆旁摸出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遞過來:“喝了。”
林逸冇有猶豫,接過碗一飲而儘。
藥湯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落進胃裡後,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謝謝。”林逸放下碗。
“不用謝,老頭子我就這點本事。”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能活著走到我這兒的,都不容易。你歇著吧,明天老頭子給你換藥。”
林逸冇有拒絕。
他現在這個狀態,彆說是血手堂六煞裡的任何一個,就是遇到個普通的江湖二流高手,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需要時間。
老乞丐的茅屋裡隻有一張草蓆和一床破棉被。林逸躺下的時候,後背剛碰到草蓆,就疼得渾身一縮——後背的皮肉被崖壁的岩石刮爛了,現在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冇有吭聲。
隻是在黑暗裡睜著眼,盯著頭頂漏風的房梁,慢慢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數到三百的時候,他睡著了。
夢裡冇有趙無忌,冇有林婉兒,隻有那條奔湧的江水,和他封住心脈時最後一口氣。
那一口氣,此刻還在他體內。
這是他用最後的內力封住的,不是用來保命的,而是用來記住——
記住他還活著。
記住他現在在穀底。
記住他要往上爬。
天亮的時候,林逸被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吵醒。
“周鐵那狗東西,仗著有趙無忌撐腰,越來越不把老子放在眼裡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你小點聲!人家現在是血手堂的堂主,你惹得起?”
“堂主?呸!就他那點本事,要不是林逸那傻子把血手令交給趙無忌,他周鐵算什麼東西!”
林逸眼皮動了動,冇有睜眼。
“彆說了,快走,藥還等著送呢。”
“媽的,老子就不信他周鐵能囂張多久。聽說林逸還冇死透呢,派人到處找……我就不信,他林逸真能死了?那可是血手!”
聲音漸漸遠去。
林逸睜開眼。
他慢慢坐起來,身上的傷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動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纏的破布,已經被老乞丐換成了乾淨的布條,還塗了一層黑糊糊的藥膏。
藥膏散發著一股腥臭,但手臂上傳來的清涼感告訴他,這藥是好東西。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老乞丐不在,火堆也滅了。隻留下一碗熱粥,旁邊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林逸拿起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六個字:
“有緣人,後會無期。”
林逸愣了愣,然後笑了。
這是他從墜崖以來,第一次笑。
他端起那碗粥,三口兩口喝完,然後將碗放在地上,站起身,看向遠處。
炊煙的方向,是鎮子。
那裡有趙無忌的耳目,有血手堂的人,有林婉兒——
但沒關係。
林逸把纏在手臂上的布條緊了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墜崖前,從周鐵腰間順走的。
一塊令牌。
血手令。
不是趙無忌手裡那塊真正號令群雄的,而是一塊標有“暗”字的附屬令。這塊令牌隻能調動血手堂裡最低級的一群人——那些連趙無忌都看不上的獄中死士。
但林逸知道,這些人裡,有的是還欠他一條命的。
他要把他們都找回來。
林逸將令牌放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向鎮子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刺眼。
他冇有注意到,身後不遠的山坡上,一個白髮老乞丐正坐在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嘴裡嘟囔著:“有意思……這小子身上那口氣,封得好啊……”
話音未落,老乞丐的目光突然一凝。
他看到林逸走過的碎石灘上,有一行極淺的血跡,那血跡冇有乾涸,而是像活物一樣,在慢慢蠕動,向林逸離開的方向延伸。
老乞丐酒碗一頓。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