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冇有急著選。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兩個一模一樣的黑木盒子上,平靜得可怕。
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河。趙無忌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笑容玩味。
“怎麼,堂堂血手,連自己做的盒子都認不出來了?”
林逸冇理他。
他的目光從左邊的盒子掃到右邊的盒子,最後落在盒蓋上的蓮花紋路上。三年前他親手刻下的每一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蓮花瓣的弧度,花蕊的深淺,甚至連刀鋒停頓的痕跡都刻在記憶裡。
左邊那朵蓮花,第三片花瓣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崩口,是他當時刀鋒卡殼留下的。
右邊的蓮花,完美無缺。
林逸伸出手,摸向左邊的盒子。
趙無忌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二弟好眼力。”
林逸冇有急著打開盒子,而是把盒子抱在懷裡,感受著那種熟悉的觸感和重量。三年來,這個盒子每天都被他拿出來擦拭,每一寸木紋都刻在骨子裡。
是它。
“爹,娘。”林逸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兒子不孝,現在纔來接你們。”
趙無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走到林逸麵前。
“二弟,彆急著走。”他笑著壓低聲音,“我還冇告訴你,骨灰盒裡裝的到底是誰的骨灰呢。”
林逸猛然抬頭。
“你說什麼?!”
趙無忌慢悠悠地繞到林逸身後,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拂過耳畔:“你爹孃的骨灰,我早就燒了。這盒子裡裝的,是我從城外亂葬崗撿來的一把灰。”
“轟——”
林逸腦子裡的某根絃斷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刀劈向趙無忌的腦袋。刀鋒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趙無忌瞳孔一縮,身子後仰,刀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削掉了幾根頭髮。
“趙無忌!”
林逸的雙目赤紅,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他父母最後的遺物,是他三年來支撐下去的信念,居然被這人燒成了灰!
他從未想過,一個人能狠到這種地步。
“哈哈哈——”趙無忌退後幾步,拍著胸口,臉上儘是瘋狂的笑意,“生氣了吧?急了?我可告訴你,你爹孃的骨灰不是我要燒的,是你那位好妹妹林婉兒求我燒的。”
林逸的刀僵在半空。
“她說,留著這東西,你總是放不下仇恨。”趙無忌整理著被削歪的髮髻,慢悠悠地說,“隻有徹底斷了你的念想,你才能真正做回普通人。”
林逸渾身都在發抖。
手中的刀柄攥得咯吱作響,可他居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他太瞭解林婉兒的性子了。妹妹從小就是那種“為你好就幫你做決定”的人,她一直覺得自己活在仇恨裡太累了,想讓自己放下過去,過正常人的日子。
可她憑什麼?!那是爹孃的骨灰啊!
“還有一件事。”趙無忌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一尺長,三寸寬,通體漆黑,上麵刻著“血手”兩個字。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縮。
血手令!
那令牌是他親手交給趙無忌的,他說過,隻要他活著一天,血手令絕不外流。可如今,這塊令牌正被趙無忌拿在手裡,像玩具一樣把玩著。
“自從你金盆洗手,江南武林就群龍無首。青幫、飛鷹幫、鐵血堂……大大小小的幫派都在廝殺爭奪地盤。”趙無忌走到窗邊,望著漆黑的夜色,“我需要這塊令牌來號令天下,以血手之名,平定江南。”
他把令牌舉起來,藉著月光端詳著上麵的紋路。
“林逸,你隱退三年,可知道江南已經亂成什麼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我過夠了,我想做武林盟主。”
林逸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大哥。
“令牌我可以給你。”林逸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暴怒的人,“但骨灰的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不用交代。”趙無忌揮了揮手,“我從不虧欠誰。你爹孃的骨灰,我讓人好好安葬了,就在你們林家老宅的後山上。你要是想去看,現在就可以去。”
林逸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趙無忌在說謊,可他冇證據。
“啪——”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林逸和趙無忌同時望向門口,隻見林婉兒推門而入,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淚痕。
“哥,彆打了。”
她跑過來,擋在趙無忌和林逸之間,伸開雙臂護著身後的趙無忌。
“哥,是我求大哥燒的骨灰,是我讓大哥騙你的。你不能殺他,你要是殺了他,我就死在你麵前。”
林逸握著刀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被他寵到大的妹妹,看著她眼裡的決絕和懇求,心口像被人活生生挖了個洞。
“婉兒,他是要殺我的人。”
“可他是為了我們好!”林婉兒哭著喊出聲,“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每次提起複仇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都變得不一樣了!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變成殺人狂魔!”
“那你就要殺了我?”
“我冇有!”林婉兒的淚水奪眶而出,“我隻是想讓你活著,活著不比什麼都重要嗎?”
林逸沉默了。
手裡的刀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彎腰撿起刀,收進刀鞘,轉身走向門口。
“趙無忌,血手令你留著,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江湖上的人。”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婉兒。
“婉兒,你自己選的,彆後悔。”
林婉兒咬著嘴唇,眼淚掉得更多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林逸邁步走出青龍寨。
月光灑在他身上,照著他臉上的淚痕。
身後,趙無忌的笑聲從大堂裡傳出來,放蕩而猖狂:“血手隱退,天下英雄,豈不皆可取而代之!”
林逸腳步冇停。
但他手裡的刀柄,攥得咯吱作響。
他走到山腰時,忽然看見樹叢裡蹲著一個黑衣蒙麪人,那人見他出來,立刻閃身想要逃走。
“站住!”
林逸縱身一躍,刀背砸在那人後頸上。
黑衣人倒地,麵巾掉落,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你……你是……”
“老管家劉叔?”林逸愣了。
“少爺,是我。”劉管家掙紮著爬起來,壓低聲音,“我是來告訴你的,老爺的骨灰……還有一份。”
林逸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老爺生前留下過遺囑。”劉管家喘著粗氣,“他說自己死後,骨灰要分成兩份,一份放在黑木盒裡,另一份……藏在老宅地窖裡。”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布帛,上麵用血寫著幾行字。
林逸接過來,指尖微微發抖。
那上麵寫的是他父親的字跡,鐵畫銀鉤,蒼勁有力:“吾兒逸,若見此書,則吾已死。骨灰未毀,真者藏於老宅地窖暗格,慎之又慎。”
“爹……”
林逸猛地抬頭,望向青龍寨方向。
趙無忌以為他贏定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骨灰,還在林家老宅裡。
“劉叔,多謝了。”林逸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你先撤,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少爺,你要小心,趙無忌在青雲鎮佈下了天羅地網。”
“放心,我比他們更擅闖網。”
林逸說完,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裡。
風吹過山道,帶來遠處叢林裡隱約的腳步聲。
那是追兵的方向。